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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二次情绪模拟
夜色像旧胶片一样慢慢叠上来,许葭坐在老家的卧室里,窗外是邻居家的电视声,《水浒传》的片头曲隐约传来,滚滚长江东逝水的熟悉声音像一层旧时代的音幕,把她包围住。
她面前摊着那盒透明的塑料磁带盒,一张张贴纸如同时间标签一样整齐地贴着。最角落那张,是几乎快掉色的浅黄色贴纸,上面写着【1997年,不知道内容。】
她一开始并不打算点开这盘磁带。那年她只有两岁,语言刚起步,写不了愿望,甚至可能连这盘磁带是怎麽录下来的都记不清了。
但那晚,不知为什麽,她点开了它。
录音机里一阵沙沙声,随後一段含糊的童音,带着哭腔:“麻……嘛……不丶要……关门……不要……”
然後是短暂的安静,夹杂着小孩吸鼻子的声音,还有远处某个成年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许葭的手顿住了。那哭声太真切了,混着一种被困住的丶说不出话的急迫感,像是全身都在抗议,但没人听见。
她的胃突然揪了一下。
下一秒,录音机哒地一声轻响,空气像水一样塌陷,她被拉进了那个愿望,家里满满当当的磁带全是她的愿望…
……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老式竹编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只磨掉色的塑料熊。窗外阳光明亮,光线从斑驳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打在她脚边的小毯子上。
她一动,才意识到,这一次她变成了两岁的自己。手很小,腿很短,嘴唇湿漉漉的,视线有点模糊。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还没有协调感,只能扶着沙发沿,踉跄地移动半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视机是关着的,炉竈冷着,门却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门後传来人声。
是母亲在跟谁说话。
“你到底去不去?这个月再不交钱,电都要停了。”
“我去能干嘛?厂子都砸了,副食店也关了,楼下那帮人不还去……不去也得去,说不上哪天又堵路了。”
“孩子怎麽办?她才两岁,谁带?”
“锁屋里吧,别的孩子也这样,门插上,别让她自己拽出来就行。”
这段对话声音不大,但字字灌进她耳朵里,她身子微微发冷。那种冷不是来自温度,而是一种你听得懂,却无能为力的认知错位。
她突然明白了,这盘磁带为什麽会存在。不是她想录的,是母亲当时为了哄她丶不让她哭,拿起录音机随便放给她听。她哭着说不要关门,录音机也录了下来,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无意识地向时间发出信号,现在,那个信号被现在的她收到了。
……
门咔哒一声锁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两岁的许葭站在门边,小手撑着门板,踮着脚想够到门把手,却够不到。她急了,哭腔立刻涌上来:“不要……开门……不丶要——麻麻!”
她喊着,一边用力推门,小手拍得啪啪响,可门没有动,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锅巴和生煤气的味道。
她瘫坐下来,抱着那只掉了漆的塑料熊,嚎啕大哭,成年的她,意识却卡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突然泪水也跟着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来自最深处的孤独。
她意识到,那一天丶那个时间点,她第一次学会了不说话,因为没人听,因为哭也没用,因为说什麽都不会有人停下来听。
时间在那间屋子里,仿佛被揉成了一团慢慢拉长的线。两岁的许葭坐在沙发角落,怀里还抱着那只掉漆的塑料熊。刚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沾在袖子上,小嘴一张一合,嗓子已经哑了,可屋里没有回应。
没有人抱她丶哄她丶递一块糖,也没有人从门外回来打开门说:“别哭了,妈妈在这儿。”
她哭了一阵,渐渐不哭了。不是不想,而是哭得累了,也哭得明白了,她开始用眼睛看屋子。
那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职工家属楼的小屋子。斑驳的白墙,里子是各种颜色的漆呢,黄的,绿的,斑驳的很,再矮点的地方,还印着桌椅角留下的灰印;厨房门边的水泥墙少了一块,墙角有用旧年历纸糊住的缝隙;阳台边晾着几件洗到泛白的棉布衬衫,一件一件慢悠悠地随风摆着。
窗外有别家孩子在哭,好像也被锁在屋里。楼下有电喇叭在放什麽通知,但太远,听不清。隐约传来一句:“今早会议……生活费……看各家情况……”
她不懂是什麽意思,但经历过这段时间的她明白,她没必要不理解大人,时代里有的故事,总是由那个时代的人去承担了,而现在许葭不是原谅,而是知道,大人不是不爱她,而是没有力气回应她的爱。
那个年代的很多父母,也正坐在困顿与羞耻里,挣扎着想保全家庭,想保全自己,想保全一点点体面,有些话他们没说,有些事他们不敢提比如我们已经没钱买今天的晚饭;比如你要懂事,因为我们撑不住;比如吃点药吧,干干净净一家人一起走……
……
许葭坐在地上,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挪动,像一只疲倦的猫爪,一点点滑向门口,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一整个上午。她曾经以为那个下午只是一段空白。但现在她记得了。
自己没有一直哭。哭了一阵,就自己跑去拿了玩具积木,把它们摆成一排,在地上画了一只小狗。画得歪歪扭扭,小狗的笑是个大圆弧。那只小狗没有嘴巴,但她拍拍小狗的脑袋,努力拼凑出来说:“你别哭,我在。”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她说给自己的第一句话,也是她一生最早的一次情绪自救,许葭在没有任何语言丶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学会了自我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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