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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闭目吟诵的先生,又飞快瞟了一眼旁边纹丝不动的周砚清——他稳得像尊小玉佛。心里那点小算计立刻活络起来,猫儿似的缩了缩身子,趁先生一个转身捻须的刹那,灵巧地滑下座位,猫着腰,踮着脚尖,小鹿般轻盈迅捷地溜出了后堂的月洞门。裙角在门槛处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周砚清眼角的余光只捕捉到那一抹淡青色的衣影飘过门槛,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颤巍巍地悬垂着,眼看就要滴落。
他极轻微地蹙了蹙眉,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随即,他轻轻放下笔,动作依旧一丝不乱,而后举起那只干净得不见半点墨渍的小手,声音不高,却足以清晰地穿透先生的吟诵:“先生,”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杨家妹妹翻后墙去了。”
柳学究捻须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花白的胡子抖了几抖,眼睛蓦地睁开,精光一闪:“好!好!好!”
柳学究连道三声!
他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恼火:“竟敢翻墙!去!速去把她给我请回来!”
不多时,杨延雪便被一个憋着笑的杂役“请”了回来。
她垂着小脑袋,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刚逮到的、用草茎胡乱扎着的油葫芦。那蛐蛐在她手心里兀自不甘地踢蹬着腿。
她站在门边,被满堂灼灼的目光烫得面皮发红,小嘴抿得死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像燃着两簇小火苗,直直地、恨恨地钉在周砚清那平静如常的侧脸上。
他竟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杨延雪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顶得心口发堵。
柳学究沉着脸训斥了几句,罚她站到座位后面去。
路过哥哥的座位时,被哥哥狠狠的瞪了几眼,“雪团儿”吓的大气不敢出。她咬着下唇,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位置,经过周砚清书案时,那火苗几乎要喷出来。
周砚清恍若未觉,只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姿态沉静地悬腕,对着那张新铺开的洁白宣纸,准备下笔。
“雪团儿”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憋足了劲儿,装着被自己的裙角绊倒的模样,小小的身子猛地朝周砚清那边一歪,胳膊肘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他悬空执笔的右臂上!
“啊呀!”
惊呼声中,变故陡生。
周砚清只觉得一股大力撞来,手臂猛地一抖,那饱蘸浓墨的笔锋如脱缰野马:“啪”地一声重重甩在纸上,随即又被带得飞起。
一大团淋漓酣畅的墨汁登时泼溅开来,如同天降黑雨,瞬间污了半张雪白的宣纸。更有几滴墨点,带着甩出的力道,不偏不倚,恰恰溅上了周砚清那白皙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几点浓黑,突兀地印在那张素来端凝洁净的脸上,刺眼得紧。
学堂里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周砚清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一片肆意蔓延、张牙舞爪的墨污,将“克己复礼”几个字彻底吞没。又缓缓抬起手,指尖迟疑地、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自己脸颊上那点温热的湿意,再放下时,指尖已染上一抹触目惊心的乌黑。
他素来澄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断裂了。
“杨延雪!”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清朗平静。
那张溅了墨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所有的规矩礼法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他几乎是本能地、恶狠狠地一把抓起案头那方沉重的青石砚台,里面尚余半池乌亮的墨汁,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得意洋洋、叉腰站在他面前、准备看他笑话的杨延雪兜头泼了过去!
“哗啦——!”
墨汁如一道乌黑的瀑布,带着浓烈的松烟气息,劈头盖脸浇了“雪团儿”满头满身。
“啊——!”雪团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得脸上一凉,随即是黏腻腻的触感。
待她惊恐地睁开眼,眼前世界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模糊间看得出来,小手立刻变得乌黑一片。
满堂死寂,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如同煮沸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天!砚哥儿发威了!”
“雪团儿变黑炭头了!”
“看!看学究的脸!”
讲台上,先生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下面那两个瞬间变成“墨人”的小冤家,花白的胡子翘得老高,一抖一抖,仿佛随时要飞离他的下巴。
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变了调、走了音的怒斥:“冤孽!两个……两个小冤孽啊!”
窗外暮色渐起,夕阳余晖穿过老槐树繁密的枝叶,将学堂窗棂染成温暖的橘红。
窗内,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立在墙角罚站,像两尊刚出土的、面目模糊的陶俑。
杨延雪顶着一头半干不干的墨汁,发丝纠结,几绺黏在同样乌黑的小脸上,活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她侧着头,气鼓鼓地瞪着旁边的周砚清。他脸上那几点墨痕已经干涸,如同雪地上落了几点寒鸦的爪印,衬得他原本白皙的肤色愈发刺眼。他依旧站得笔直,下颌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只偶尔极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一下自己沾满墨迹、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袖口。
“都怪你!”雪团儿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控诉,小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告人精!碎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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