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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冷静下来,他心里不对劲,便说要去看。
两个山户也坦荡,他既然要去,就让他跟着,要九十四瞅瞅自己做的孽,数数那家里一应损坏了多少东西。
阮玉山高高地站在檐下灶前,并不阻止。
这是他们进到这儿以后第一次遇见活人。
阮玉山窄长的双目在那两个人身上来回巡视,即便暗中用了玄力感知,也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谁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一双耳朵两条腿,能说话能喘气,就是正常的活人。
九十四要去,他并不拦。
一是跟村里存在的一切多接触接触,瞧得越多,越能发现蹊跷;二是九十四对他成天到晚横挑鼻子竖挑眼,阮玉山认为,就得让九十四多跟外头的人打打交道,见识见识人心险恶,才知道他这种宅心仁厚的老爷有多难得。
他一向认为自己平易近人,心地善良,偶尔说话做事独断专裁了些,那也是身在高位不得不使的一些手段。
若真有一日天下大同,他这人是世上最好相处不过的。
可惜九十四是非不分,拿他当豺狼虎豹来提防。
他哪里能算豺狼虎豹?在九十四肩上咬一口,血还没吃进肚子里,先当牛做马地给人洗衣做饭了——九十四也是很不客气,把他使唤得十分顺手。他不是也不计较?
若真要计较,这世上有几个人敢叫他洗手做羹汤的?找死也得挑个好日子。
高不可攀的阮老爷朴素地烧着柴,越想越觉得,九十四太不知好歹,自己该从对方身上讨点什么回来。
熊熊燃烧的灶火中又被丢进一把柴,撞在那些正烧焦的木棍身上。
——哗啦。
九十四跟随山户回到那片林子下方,刚一踏入,就踩到一堆枯枝败叶。
两个山户走在前头,九十四一路跟在他们后边,看着前方两个人,一人半拉脑袋,凑一块儿刚好拼个整。
他们倒是没说假话,九十四一脚踹倒的两棵成年杨树,正正从他们屋子后方砸下来,将屋顶和房梁从中砸断,好端端的房子成了一片废墟。
林子本就是村里人自己种的,杨树是不错的木材,指着再长壮些砍了卖钱,这下好了,九十四不但要陪屋子的修缮钱,还要赔两棵杨树的木材钱。
他对着山坡上这一大堆残垣断壁,终于找到了心中奇怪所在:“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那不是。”其中一个山户指着一块被压塌的房梁下方道,“家里人都在下了田,我女儿还在那儿!”
九十四顺着他指尖所指,看见一块不成形的肉泥在房梁下蠕动。
肉泥呈现出一种流动的不固定形态,上一刻还被断裂的房梁压着,眼下便缓慢地从房梁与废墟的空隙里钻了出来,钻到九十四和两个山户面前,渐渐向上凝出一个模糊的小孩儿形状,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四肢,却能发出小女孩的声音:“爹爹,我去学堂啦。”
说罢便与九十四擦身而过。
九十四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一段,他才开口询问:“哪里有学堂?”
金叶子留给修缮房屋的两个山户,九十四跟随他们的女儿去了学堂。
村子里的学堂修得十分简陋,一个木屋,十几张小桌子,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孩子。
有的在地上蠕动,有的像个人形,有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有的嘴巴长在脖子上,手脚从后背前胸伸出来。
九十四不是学堂里的人,他不进去,只是站在窗外看着他们。
他有些忘了一个正常的人该长什么模样,有几只手,几只脚,脸是不是该长在脑袋上。似乎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是人,三只眼睛两张嘴的也是人。
学堂的夫子是个年轻书生,穿着素净的布衣,眉眼端正,斯斯文文。
九十四在窗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听夫子讲课听得入了迷,靠窗的学生见他没有书本,便把书推到两个人中间,和九十四一起看。
他看着学生围绕脑袋长满一圈的眼睛,低低道:“谢谢。”
“你是村里人吗?”学生脸上没有嘴,话音从肚子里发出来,“我没见过你,你长得真好看。”
“我不是村里人。”九十四回答他,“我是蝣人。”
堂上夫子讲课的声音似乎有片刻的停顿,九十四抬眼去看,却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夫子仍旧在讲学。
朗朗读书声从学堂飘飘扬扬逸到万里无云的碧空下,在通往小院的路上让阵阵秋风吹碎,最后杳杳消散在小院前的树林中。
阮玉山负手站在院子里的屋檐下,头顶几乎与身后的房门齐高。
他一脸平和地仰头看看蓝天,身边是一桌子热饭小菜,心里想的是九十四若是出了事,那这人身后的刺青就该修理一下——毕竟在阮玉山的感知里,这个蝣人目前正在村子某处,好得不得了;若九十四没出事,那这个明知道家里有饭还磨磨蹭蹭不回来吃的九十四也找个日子给好好修理一下。
恶奴欺主,天理不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阮玉山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他一脚踢起边上的木枪握在手中,照着九十四出门的方向沿途寻了过去。
九十四的脚印很好认。这人长得细高个子,骨头又轻,窄窄的一双脚,衣棚老板给他做的鞋瘦瘦长长,九十四走在地上像脚下无根,分明是成年男人的骨架,脚也没比谁短上一寸,脚印却总比寻常男子浅一些。
阮玉山一眼看出九十四的行动轨迹,跟着那串脚印走,先是路过了那片包围着竹林的杨木林,看到那两个山户在找人一起修缮房屋;再调转另一个方向,走到一处宽阔平坦的所在,眼见着尽头是一所木屋,许多四五岁的小孩子从木屋中鱼贯而出;九十四则在门口,对面站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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