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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质问的语气,很平和,像好奇的闲聊。
路之苹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不礼貌,她站起了身,才发现腿已经麻了。她忍住了呲牙咧嘴的表情,球鞋底在泥泞的地砖上摩擦出局促的声音。
陈老师没有再追问,一个高三女学生小小的叛逆在这场对话中是无关紧要的。
她看了一眼表,站到路之苹的身侧,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之苹。‘马路’的‘路’,‘食野之苹’的‘之苹’。”
“好听。”陈老师这么说,路之苹等着她像其他人那样问她这个名字是不是取自《诗经》,家里是不是书香门第,但陈老师下一句说,“你很容易被人记住。”
路之苹说:“可我不想被人记住。”
“是吗?”陈老师看了她一眼,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也像某种玻璃。路之苹喜欢把很多事物比作玻璃,玻璃是她和世界之间的介质和隔膜。
陈老师就要走了,走之前她说:“被人记住是好事情,我是这样以为的。”
路之苹没说再见,她不对后会无期的人说“再见”。她低下头,就像是听进去了陈老师的赠言。
她就这样骗过了很多人。其实她不善于低头,她是善于骗人的。
高考完那个暑假,她考了驾照,出门帮爸运货,回家帮妈择菜,如果可以,她想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她小学的时候曾经把这个念头写进《我的梦想》,被班主任叫去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通,从此她的梦想就变成了教师、科学家和宇航员,每一次她写得都不一样,老师也没发现。
路之苹的爱好很广泛,但专业是随便填的,因为专业里面没有“学电台主持人说话学”“坐在天台看星星学”“迅速摘满一筐蘑菇学”。她知道自己很聪明,可以在一分钟内记住所有她能看到的星星的名字,但她不愿意把记星星名字的时间花在研究函数单调性上。用老家人的话说,她是“没出息”。
她低着头,不觉得出息是比菌子重要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二十岁那一年,她在六人寝的宿舍里看电视剧,意大利人拍的,演员的名字念都念不顺。她听过别人说她装。她在心里叹气,如果她真的够装,至少上学时懂得装努力,也不会和她们一样来家门口上这个连上床下桌都没有的破大学了。
剧播到尾声,她把同时喝完的ad钙奶扔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那里面的垃圾已经堆了个尖,有零食包装袋被挤出来,“啪”地掉到地面上。
路之苹摘掉耳机,一边慢慢地把垃圾袋拎出来打结,一边懒洋洋地问:“有谁要带垃圾吗?”
一分钟后,她两手沉甸甸地下了楼。
扔完垃圾,她去取快递,掏出手机刷了刷社交软件,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消息栏有红点。点开来之后,她盯着“恭喜中奖”四个字愣了半天。
不是吧,她人生前二十年可是连“再来一瓶”的瓶盖都没见过。路之苹站在驿站前品味了一下这一瞬间的愉悦,一边回忆着最近转发了哪些抽奖活动,一边接着往下看。
“北欧四国往返机票……”
“啪!”
路之苹拎着的快递盒掉到了地上,尘土飞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向导员请的假,怎么一个人去办的签证,怎么坐上的飞机。她从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昆明,在初中毕业的暑假。
路之苹学习不好,英语当然也不好。她甚至更擅长手语,因为隔壁家的姐姐耳朵听不见。遇到态度比较好的工作人员,她就拿翻译器和磕磕绊绊的英语慢慢倒腾,遇到看上去不那么耐烦的,她就一句话都不说,简单的话打手语,复杂句子用键盘,这时候还可能会有心善的国人来帮她沟通。
人类是很古怪的生物,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域,就好像重建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路之苹没有做过攻略,也不想做攻略,第一站定在奥斯陆是因为这是她唯一印象深刻的地名,又或者是因为命运的牵引。
她带的行李很少,其中有一支指星笔,大多数时候人们叫它激光笔。
这支指星笔陪她很久,但直到来到奥斯陆的这天晚上她才感受到它不同寻常的意义,那一束绿色的光柱在云南指向哪,在奥斯陆依然指向哪。握着它,路之苹才不至于全然忘记自己。
在讲完锈橙色的火星后,她看见一个女人向她走过来。她穿着咖色的大衣,长卷发像夜空里的云,眉毛粗黑,嘴唇艳红,步子迈得宽而干脆。路之苹妄加揣测,她的灵魂会是火星的颜色。
徐佳莹有句歌词是“假装不怕,笑得暴力”,路之苹一直没懂“笑得暴力”是怎么个笑法,但女人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笑的时候,路之苹就觉得自己在面临一场暴力。
“你的声音很美,”她说,“像冰川裂开的声音。你听过吗?”
路之苹摇摇头,心想这明明是晚八点车载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她学得很像。
“我叫蒋艳辉,”女人接着说,“‘艳丽’的‘艳’,‘光辉’的‘辉’。”
如果火星有名有姓,可能就是一个这样的名字吧。
路之苹这么想着,回应道:“我叫路之苹。”
她等着对方用《诗经》打开话题,但是蒋艳辉说:“噢!那我叫你小路吧?”
“是‘道路’的‘路’,不是动物的鹿。”
“念起来都一样啦。”蒋艳辉无所谓地摆摆手,笑着说。
路之苹看着她,心想,这个人不在乎名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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