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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页）

第二十一章

那之後戴燕总是喝得醉醺醺回家，在床上打滚儿，吐，牛力气还大得很，压都压不住，康星星也得两只手才勉强能按住她的腿，周月端着脸盆站她边上，听她迷迷糊糊叫“天成”。

“猩猩，妈是不是叫啥脏东西缠上了？”

周月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名字了，再想起之前饺子的事儿，吓得六神无主，。

也不怪她学了一肚子科学知识还搞封建迷信，这深更半夜的……床上的女人又哭又笑，口红抹了一脸，看上去血呼刺啦的，被长头发缠得像只水鬼，眼睛半睁着没神儿，谁不怵？

康星星看了半天，擡起头冲周月笑一笑，“不会的，月月不怕。”

後来事实也证明不是周天成厉鬼索命，这麽多年，要索命早索命了，是戴燕遇见了个人，那顿咸得发苦的饺子是她做给孩子们的最後一顿饭。

但那个时候周月和康星星还没觉得跟以前有什麽不一样，戴燕这人就是一阵一阵的，不回家也不做饭的日子多了去了。

中考後的那个暑假俩孩子每天睡到自然醒，一起张罗着炒两个菜，做一锅米饭，有时候下一碗面条，吃饱了就去书店逛，只不过换了一家书店。

康星星怕到了高一周月的数学又落下，所以笨鸟先飞，提前给她买好教辅书，去书店附近的奶茶店预习高一数学，一杯珍珠奶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那奶茶和奶和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纯色素香精兑出来的，红的绿的紫的啥颜色都有，美其名曰草莓味哈密瓜味香芋味，可是後来周月去了广州和深圳，又跟着江淮去过香港和上海，再没喝过这麽好喝的奶茶。

“奶茶而已，还能有什麽新奇的东西？”江淮笑她，她也笑自己，再回来这儿，这家店连同这一条街，都变成了如雨後春笋般林立的高楼。

她就记得那个暑假天儿真热，奶茶店的空调吹出来的风都甜腻腻的，闻了也没什麽胃口，晚上她和康星星就在街边小吃摊子上买一杯关东煮，辣得两个人满头大汗，过够了嘴瘾就回家。

可那天不一样，天暗得特别早，要刮沙尘暴又刮不起来，天都是黄灰色的，乌云密布，风一吹空气里都是沙子，周月和康星星饿着肚子迎风回家，刚进楼道外头就狂风大作。

“门没关。”周月躲在康星星身後，心狂跳，土味弥漫进了楼道，安静得让人窒息。

“别怕，月月别怕。”康星星把周月护在身後推门进去，一入眼就是客厅的椅背上搭了一件男人的灰衬衣，像水银一样柔软，在昏暗得几乎全黑的屋子里都发亮，两人想再看仔细，可一进来就踩到了什麽东西，借着楼道感应灯的光看见地上一只红色高跟鞋，另一只踢得老远，最後才隐隐约约听见卧室里的响动。

周月以前听不懂，可现在听得懂了，康星星当然也明白，两个人挤在玄关的鞋柜旁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不知是何心情，最後还是决定先出去，可刚转过身就听见卧室里动静停了，等走到门口，卧室也传出一阵脚步声，趿拉趿拉的，周月回头看一眼，心一凉。

外面天还是暗，但没全黑，那个人从卧室出来，借着外头昏暗的光线，她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没穿上衣，身上的汗像涂了一层银色的亮粉，穿了条黑西裤，一边往外走，骨节分明的手一边拖拖沓沓地往後捋头发，像是习惯，也像是看见了角落里的俩孩子，嘴唇撩着笑，走过玄关时站住，眼睛在康星星和周月两个人脸上来回，最後停在周月脸上，嘴唇撩得更高，“你们好。”

周月血都凉透了，被康星星握住的手硬得像冰疙瘩，康星星把她挡在了身後，她再没看那个人的脸，那人也懒得管，就笑了一下，拿起椅背上的衬衣慢条斯理穿上，坐到沙发上抽烟去了，边抽边看窗外，一点没搭理俩小孩儿的意思，等卧室里戴燕光着脚，披了件冰丝睡袍出来，他才看着窗户外说：“沙尘暴来了。”

“嗯。”戴燕也和他一样，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就走过去曲腿盘到他身边，依偎着他，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回头，伏在他肩膀上淡然地望向孩子们，声音黏柔无骨：“叫林叔叔。”

那个人叫林晋中，至于是不是这个晋，这个中，周月到最後都不知道，只是後来他常来家里，白天来的时候，在阳光底下看着就不像了，只不过都脸白，个子高，病恹恹的，但五官不像，年龄也比周天成轻，三十岁不到，戴燕让周月叫爸，估计他自个儿也不大愿意，倚在沙发上笑着看一眼周月，眉头皱一下，但笑容不减，柔声跟戴燕说：“孩子不愿意就算了。”

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沙发上，要麽支着脑袋看电视，要麽支着脑袋看窗外，烟灰缸塞满烟头，一客厅的烟味儿。

等戴燕化好妆从卧室出来，他放下二郎腿就起身，抄起桌上的烟盒打火机，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周月和康星星的活动空间就只有周月的小房间了，棋牌室成了林晋中和戴燕的，俩人在里头玩儿桥牌，隔着老远就听见戴燕的娇笑：“真讨厌啊你！”

周月偶尔出来上洗手间，康星星也要陪她一起，碰见他在客厅百无聊赖地坐着，阳光下支着脑袋转过来对他们笑，“嗨！”举着遥控器，像逗小猫小狗似的问：“看电视吗？”没回应也不恼，笑一笑又把头转过去了。

他心不在焉地待在这里，没有快乐，也不觉得痛苦，只是爱玩乐的人常见的轻微的烦闷，能忍，但最好是不要。

有时候戴燕想起来要做饭，他就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厨房，从身後揽住她，痴痴地笑，边笑边晃，晃到戴燕菜刀都握不稳，回头搡他一把，笑着骂：“行了行了不做了！出去吃！满意了吧！”

晚上两个人要麽不回来，要回来也後半夜了，回来了就没消停的时候。

戴燕年轻时娇媚的嘤咛到了这个如狼似虎的岁数也没了，卧室里凄厉的叫声隔着墙都听得人胆战心惊，第二天早上康星星和周月一开门，客厅里隔夜的酒味儿能把人掀个跟头。

她像久旱逢甘霖的贫瘠的土壤，一旦得到了滋润，世间的一切都在她眼中消失了，她眼里只有林晋中，和一个虚幻的梦，她再不管康星星和周月了，就象征性的给买了个高低床，搬家工人搬进来的时候她倚着门框叉着腰，尖利的红指甲戳女儿脑门儿，台词也还是那句经典台词：“离你哥远点儿！”

打赤膊的搬家工人听了都木了，面面相觑，她也不管，转身拎了包就出门了。

周月和康星星那段时间相互间也是沉默的，好像该羞愧的是他们，周月喜欢上铺，夜里他们就依偎着睡在上铺，康星星平躺，两手枕在头下望着天花板发呆，周月趴他怀里，望着窗外幽柔的月色。

“爸爸去世好多年了。”周月蓦地开口，康星星腾出一只手抚摸她的发尾，哑哑地说：“是呀，都五年了。”

又沉默，五年算很多年吗？算的吧，周月想了一会儿又说：“妈妈其实就是想有个人爱她。”

“是的。”

周月还是沉默，每一次沉默都是对自己的怀疑，林晋中爱戴燕吗？她苦思冥想着寻找他爱戴燕的痕迹，可想来想去都没有，周天成看戴燕的眼里有轻佻丶沉溺和落寞，可林晋中甚至连看都不看她，除非有必要，他会先笑，再把头转过去看她，一手捋着头发，声音小小地叫姐，其馀时间他宁愿看窗外的桉树叶子，看枝头跳来跳去的麻雀。

但周月转而又想，不爱也没什麽，母亲爱他就好了呀，能和爱的人在一块儿，那就是幸福的。

“但我不想叫他爸爸。”周月最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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