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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刚刚那么疼都忍过来了!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才刚刚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娘啊!”
“你的豆儿和麦儿还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
第63章开两斤附子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
“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捶胸顿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顶,令她怒极反喝:“生死关头,你同我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头,在内心挣扎下,一咬牙,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小娘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今日若踏进此门,即便侥幸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岂能容一个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妇?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只怕比活剐了她难受!到那时……她不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会恨你!恨我!恨我们为何要多事,为何不让她就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了!”
乐瑶震惊地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布幔,瞪着门缝外头,庞大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里话都竭力呐喊了出来,她才发现庞大冬竟然是认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没办法上前一步。
“什么?什么进去?!谁要进去?”
那刚刚那个还瘫在雪地里为绝后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骨碌爬起,赤红着眼睛扑到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挤,厉声大叫:
“不准!我不准!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个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谁敢?你们这是要逼死她!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庞大冬脸上。
庞大冬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将那癫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里:“滚开!还嫌不够乱吗?”
那女婿被踹得捂着肚子打滚,嘴里却还是不干不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什么狗屁大圣,什么护法!全是骗子!骗子!把我的穗娘还给我!说好的,我给了金银便能让穗娘生儿子的,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寒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透进来,屋里,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灯,在风里缩成了一点幽蓝,再摇晃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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