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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了陆大夫。”乐瑶则是真心诚意地道谢,她其实也吃得六七分饱了,但多吃些蛋白质和奶制品,对她中过毒的身体大有好处,便想着趁此机会多摄入一些。
而且原身现在身体有些太瘦弱了,力气也不够,乐瑶有意想多吃点,想把自己养得壮一点,不是养膘过冬,而是……医生是很需要健身的群体,尤其是中医的按摩推拿科和西医的骨科。
没点子力气,你都弄不动病人!
乐瑶道完谢,见杜六郎呆呆的没说话,她又温声引导他:“六郎,你我皆是身无分文、口粮有限之人,午时本也甚少埋火造饭的,今日陆大夫是额外煮了奶茶招待,你也该向陆大夫道谢才是。”
乐瑶不知其他监头手下的流犯日子是否好过,她也是头一回当流犯,但是就这两日见过的解差、小吏,她心里能肯定,至少……其他苦役那边,一定是没有马奶茶喝的。
杜六郎闻言,先望了望乐瑶,又扭头瞅向陆鸿元,嘴唇嗫嚅数次,憋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仔细整了整破旧的袖口,继而叉手躬身到底,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六郎多谢陆大夫款待……”
他声音很小,但他知道理、肯开口,就让乐瑶心里宽慰不少,六郎的本性还是很好的。
陆鸿元倒被杜六郎骤然行此大礼弄得一怔,忙侧身避过,回礼后连声道:“莫要客套,我来了后,医工坊向来是月钱各自管,但口粮都充公,大伙同炊共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位既入医工坊,便也是自己人了,往后便与我们一处用饭,也省得彼此厚薄不均。来,碗给我便是。”
乐瑶听了这话便知她想对了,陆鸿元从来没把她与杜六郎当作流犯过,又或是他从未轻视过流犯。
她心下既讶异又觉温暖。
陆鸿元生得其貌不扬,圆脸细长眼塌鼻梁双下巴,身量中等,医术也平常,即便只相处了两日,乐瑶也不难看出他有些寻常人都有的小脾气与私心,但正是这般平平无奇的人,竟怀有如此平等待人的胸襟。
陆鸿元似乎从乐瑶的眼中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不瞒小娘子,我家夫人昔日亦曾为流人。彼时她在甘州都护府苦役营中充为洗衣妇,我尚在甘州城一家医馆坐堂,因往苦役营为解差诊病,方得与她初识。”
说起自己的妻子,陆鸿元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却格外温柔,他目光微微左移,眺望着窗外,好似又回到了与妻子相识的日子那般:
“她冬日里洗衣洗得双手溃烂仍咬牙不歇,就为换得一日麦饼供养已被磋磨病倒的双亲,我每次见她,她都如此坚强能干,从不言苦,拼命支撑着父母姊妹,领着全家一起熬到了今上登基,大赦天下,若没有她,只怕她耶娘早寻死了!因我家夫人之故,我知晓许多流犯其实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有些是时运不济,有些是冤屈定罪的,有些只是党争下的牺牲品,日后,便也从没在心中为遇到的流人私自定罪过。”
乐瑶这才明白了过来。
“那尊夫人如今……”
“她家中亲人皆已返归原籍。她却没有离开,她选择嫁给我,独自留在了这个令她苦痛多年的甘州。我想着苦水堡过于清苦,不舍得将她接来,加之小儿还要读书,她与我一双儿女住在甘州城的家里,每月不是我回去瞧他们,便是她领着孩子来瞧我。”
言谈间,陆鸿元满眼幸福与思念,他先伸手接过乐瑶的碗,为她添满,又接过杜六郎的碗。
不仅都添得满满的,还都特意多舀了几片肉。
乐瑶又忙道了谢。
杜六郎方才是站起身来双手递碗的,听见乐瑶的话,也低声谢道:“多谢陆大夫。”
才又重新跪坐在席上。
乐瑶这才发觉,他的坐姿其实很端正合仪,即便已身处如此窘境,他仍下意识遵从着刻在骨子里的世家风范。
陆鸿元也看到了,笑叹道:“这杜家小郎君真是乖巧知礼。我家中幼子比他略小几岁,方才开蒙,已十分令人头疼!我家夫人来信,十之八九是向我控诉数落家中猢狲所犯之罪的:不是将爆竹投入邻居家茅厕,炸得一屋粪;便是烤芋头烤得险些点着了房子;又或是捉了蛇回来,吓得我夫人四下逃窜,他还哭闹着非要养在家中!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安闲,但若叫他读书习字,刚坐下便能睡着,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得都笑了,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子啊!
杜六郎一开始听得人夸奖,还有些羞涩地低了头,后来却听得怔怔的,又慢慢抬起眼帘望向陆鸿元,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中,渐次漫溢出难以掩藏的羡慕之情。
良久良久,他才复又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碗中奶茶。
乐瑶留意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心想他必是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吧?这么一想,她也不由思念起前世的爹娘了。
她前世虽活得不长,却活得足够绚烂,从未因是视障人士而被困于方寸天地,全因她身后永远有父母。
奶奶曾劝她爸妈再生个健全的孩子,却被妈妈拒绝了,她说:“身为母亲,我没能给阿瑶健康健全的身体,已经很难过、很惭愧。所以我要拼尽一切,让我的阿瑶能在有限的时日里看遍人世间的美好,这样哪怕以后看不见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但其实,乐瑶发病后,全家都已做过基因检测,她的眼病不是遗传,而是更令人绝望的“散发”个例,好似老天爷在天上掷骰子,随机选几个倒霉蛋,剥夺他们的双眼一般。
她妈妈并没有做错什么。
妈妈自己也明白,却还是不断为乐瑶而愧疚。
为此,她读书习医之余,父母也总拼命工作,并设法抽出时日,带她四处游玩,带她去滑雪、去看极光,还带她去参加过国家地理的南极科考游学项目。
命运对她不公,却又很公平。
……也不知爸爸妈妈现在还好不好?
两人各自捧着陶碗,一时都默然出神。
直到听院子里突然传来人声叱骂与马匹嘶鸣,没一会儿,武善能便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天菩萨啊!这马怎会比驴还倔!快跑死洒家了!咦?老陆,你今日怎生舍得煮这奶茶了?”
见乐瑶和杜六郎都呆呆地扭头看向他,他爽朗一笑,一抹脸上的尘土便道:“快给洒家也来一海碗!”
陆鸿元嫌弃地撇嘴道:“你自食其力罢!”
“自己来便自己来!”
武善能哼一声,颇不情愿地又爬起来去取碗,回来便先掀开陶壶盖子,先从那盖内刮了一勺凝乳般的厚厚奶皮吃,眯着眼赞道:“哎呀!这乳子甚是香醇!”
陆鸿元直摇头:“你瞧瞧,你瞧瞧!怨不得寺里要将你打出山门来,就你这馋样儿,哪有一点儿出家人的样子?上个月我说腌几枚咸鸡子,还没到日子就被这厮掘出来吃了!”
“你知晓甚么!佛本无相,爱恨贪痴皆为佛也!”武善能竖起手掌,满口歪佛理,还随手拿僧袍的下摆遮了遮腿胯,便大剌剌盘腿坐于草团之上,“你才是恁地小气!要我说啊,人生短短,就该想喝便喝,想吃就吃,就拿这奶茶来说,喝完了便喝完了,赶明儿去蕃市,再换些奶与茶砖回来就不得了。”
“得了吧,我若不管束于你,你一日就能把一砖的奶都嚯嚯干净,你每月那点俸钱,哪次不是才到手便换了酒肉,吃个精光?哪个月你没管我借钱!兜比脸还干净,还妄言去买,你哪来的钱买!”
陆鸿元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几句话便将武善能堵得讪讪而笑,只得埋头泡馕饮茶,再不多言。
片刻之后,连那窝在卧房里独自生着闷气的孙砦,也闻见了味道,静悄悄地溜了过来,不过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吃喝。
几人很是难得在午时大快朵颐,武善能吃完又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惬意长叹:“舒坦!好难得吃上一回奶茶,太舒坦了!平日里老陆总跟那守财奴似的,茶砖和奶砖动也不许人动,可真是馋死我了。”
说着又冲乐瑶挤眉弄眼:“多亏乐小娘子来此,小娘子医术如此高明,竟将老陆这心高气傲之人也收服了,让我等也跟着沾光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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