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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宴无好宴5郑老夫人
仵作老吴被毕达带到赵宅时,赵县令的尸体已被移到一旁的厢房中。老吴挑灯查验,天亮前验完尸,将尸格送到冯县丞手中。方晏得了信儿,一大清早跑前跑後,赶在离开赵宅前,带着最新消息来到荀舒和贺玄的院子。
小院的门虚掩着,院中石榴树郁郁葱葱,树下有圆形石桌,桌上摆着简单的朝食,热气腾腾。桌旁围着四个石凳,荀舒和贺玄相对而坐,用着朝食。
晨光清透,穿过枝叶落在二人身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荀舒听到声响回身而看,露出脸颊上两个小小的梨涡:“是晏哥啊,吃了吗?过来再吃点吧!”
食物的香气与清晨的花草香混杂在一起,树上蝉鸣和远处鸟鸣交相呼应,面前人笑靥如花,眼角眉梢都是最纯粹的善意。
画面太过美好,方晏恍惚了一瞬,竟不知今夕何夕。他深呼吸压下那分感动与伤怀,走到空凳子旁一屁股坐下,酸溜溜道:“我一大早忙前忙後,水都没喝一口,你们俩倒好,坐在这不紧不慢地用吃朝食。”
荀舒为他盛了一碗面片汤,眼神颇有些奇怪:“我们又不是官府中人,为何不能用朝食?”
方晏一愣,再开口时有几分委屈:“阿舒,咱们是好友,昨日我太过冲动,在那麽多人面前落了冯县丞的面子,他今晨将我讥讽一番,命我尽快破案,不然就要我好看。阿舒,你定要用你卜算的本事,帮我找出凶手是谁。”
“我告诉过你,占卜之术算凶吉算运势,不算凶手是谁。”荀舒叹了口气,似觉得说得太无情,看着方晏的双眸,认真道,“你放心,咱们是朋友,若有能帮到你之处,我一定会帮的。”
贺玄垂着眼睛,突然道:“阿舒,正好咱们被关在这院子中,不能出去,不如就帮着方兄破了此迷案,如何?”
荀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麽。
这俩人不是见了面就要拌嘴吗?何时关系变得这麽好了?
方晏的吃惊不比荀舒少,他猛然转头,眼神颇为复杂,似因他的话而感动,又似为往日里与他起的争执,而感到愧疚。他呆呆望着贺玄,喃喃道:“贺兄,往日里是我做得不对,没想到你如此宽宏大度,虚怀若谷,不与我计较……”他前倾着身子,抓住贺玄的手,真诚道,“贺兄,你帮了我这回,以後若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允你一诺,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替你完成!”
被一个男人拉扯着手,贺玄後背寒毛竖立,正想甩开时,听到他最後一句话,思绪一转,强忍住心中那股子怪异的感觉,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我便记在心中了。”他不着痕迹将手从方晏手中抽出,又重复了一遍,“方兄莫要忘记你今日说的话。”
见二人答应帮他一同破案,方晏迫不及待分享刚刚的见闻。他伸出右手,一边示意一边细说:“昨夜老吴验了赵县令的尸体,死者右掌虎口处被蛰过的地方肿胀发黑,整只右手连通着小臂,泛着青黑,有乌黑淤斑出现。死者口唇发绀,周身未发现其他的外伤。老吴取了些尸体的血喂鼠,鼠舔舐过後即刻倒地而亡,可确定赵大人是中毒而亡,且如今尸身有剧毒。”
荀舒睁大双眼:“竟有这麽厉害的毒?可知是什麽毒?”
“老吴说,看死者的伤口,死亡原因确实像是被毒虫叮咬,毒素从伤口进入身体。可他对毒虫了解甚少,我掏出那只蜂的尸体给他辨认,他并不认识。一会儿我便离开这宅子,去潮州城中的医馆打听打听,兴许那里的郎中会认得。”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麽,补了一句,“老吴还说,这毒很像传说中的一步绝。据说服用此毒或是沾血後,立刻便会倒地身亡。因服毒後所剩时间最多够走一步,所以称为一步绝。中毒身亡後,死者周身血液中有剧毒,三日後毒性方会退散。若是潮州城的郎中也不认得这蜂的模样,可以打听打听,有没有什麽毒虫,中毒後的症状与一步绝相似,兴许能有新的发现。”
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别忘了去查那香粉。”荀舒叹气,“希望你这一趟,能查出些东西吧。”
-
方晏来去匆匆,像一阵风似的,卷过这小小的院落,除了那咬了几口的胡饼,未留下半点痕迹。
他离开後,院子安静下来,荀舒和贺玄谁都没开口,任蝉鸣鸟鸣齐奏,不知忧愁,未沾伤怀,依旧欢快。
朝食已用完,荀舒搁下木箸,盯着面前的空碗发呆,脑海中想的全是昨夜的事。
昨夜她睡得不好,做了个好大的噩梦。梦中有赵夫人,有赵县令,俩人脸黑如墨,怨气浓重得只能勉强瞧见人形,一前一後堵住她的去路,质问她为何见死不救。她同他们讲道法自然,将万物规律,他们却只问她,为何见死不救。
喋喋不休,到梦醒时方散,以至于今日起床後,她的耳边依旧嗡鸣不断,那俩人似还在她的身旁哭喊。
贺玄仿佛瞧不出她的异样,指着门外道:“既然说要帮方晏破案,便不能坐在此处等答案送上门。出去看看,兴许有新的发现。”
荀舒点点头,起身跟着他的步伐,迷迷糊糊走到院门口,一头撞上了贺玄的背,险些跌倒。贺玄仿佛身後长了眼睛,一拉一扯扶着她站稳,无奈道:“真是个小孩子,这麽点事,竟能扰得路都走不好。”
荀舒懵懵擡头,眼神茫然:“什麽?”
贺玄曲起指节,敲了下她的额头,声音清脆。他摸着下巴嘟囔道:“听着也不是空心的啊……”
荀舒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转身打量起周遭的环境,将刚才的烦闷暂且放下。
面前的通道贯穿赵宅东西,可供四五人并排通过,亦可让马车勉强通行。道路两侧未种花草,青石板平整洁净。
荀舒昨晚所住院子是赵元名的旧居,大门和赵县令书房大门都开在这条通道上。从两扇院门之间向东行,可到赵家二小姐的院子以及赵夫人曾经的院子,往西行,可至郑氏的院子和白杏等婢女所暂住的院子。
她站在路中央,思索片刻,指着郑氏院落的方向,道:“咱们先去找郑氏聊聊吧。她昨晚的反应太过奇怪,像是知道些什麽似的。”
贺玄点头,不问她原因,率先向着西侧的方向迈步,荀舒紧跟而上。
朝阳照在二人的後背,在面前落下影子。荀舒垂头看着两个影子并肩而行,难分你我,觉得颇有些意思。她踩着影子向前走,约莫百步,便到了郑氏所住的院子。
明明是初夏,院中树的枝叶却瞧着比一个月前要稀疏不少,耷拉着叶片,在风中摇摇欲坠,很是颓废。走过树下斑驳的林荫,便瞧见了虚掩着的院门。
门外无人看守,荀舒正要敲门,院中有谈话声从门缝溜出,钻入她的耳朵,止住她的动作。
荀舒将耳朵贴紧院门,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些。
门内是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人是郑氏,另一人声音苍老,大概就是昨日管家提到的郑老夫人。
她们似乎起了争执,郑老妇人的话音像是长辈般高高在上:“姝儿,那东西究竟在哪里?你当年就住在这宅子里,不可能一无所知。如今伯母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要相信伯母能帮你啊!”
郑氏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怨恨:“我的亲人只有我的阿爹阿娘,他们五年前便去了!那时你们全家缩在一处,无人肯施以援手,恨不能将自己撇得远远的,从未有过我们这门亲戚!如今倒是想起我是你的侄女来了?早做什麽去了!”郑氏声音尖锐,惊得树上鸟儿扑腾着飞走,她察觉到失态,平和心情,再开口时压低了声音,“我说了,我阿爹是被人冤枉的,当年的事儿同他无关,那些东西也和我们家无关。你想找那些东西,怕是来错了地方!”
“姝儿!我这是为了你好!你可知有多少人,多少年,一直紧盯着那些东西!你将那些东西趁早交出来,尚能平安度日,若不把实话说出,你早晚也会丢了性命!”
“性命?你以为这能要挟到我吗?”郑氏冷笑,声音如腊月寒冰,“如今阿爹阿娘走了,老爷也走了,偌大的宅子,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我什麽都不怕了。我告诉你,当年的事我阿爹无罪!那些东西更是和我们郑家没有半点干系!你若还想住在这,就管好你的嘴,别来讨没趣,若不愿意住在这院中,你便去旁边婢女那院,那边应当还有空床铺。”
“你!”郑老夫人显是气急,怒道,“你怎麽就不想想元安!”
郑氏哑了声音,被戳到了软处,没再开口。荀舒凑得更紧,想要听得再仔细些。
贺玄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向後扯了扯,无奈摇了摇头。她正要问他是什麽意思,便听到头顶的树冠中传来稚嫩童音,正是郑氏和赵县令的儿子,赵元安。
他声音清脆,穿过层层枝叶,落入荀舒耳中,也穿进院中两人的耳中:“你莫要威胁阿娘!阿娘想做什麽便做什麽,莫要顾虑元安。元安是顶天立地男子汉,可以照顾好阿娘,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郑老夫人唉声叹气,不知该说什麽。郑氏瞧着突然出现的赵元安,惊讶慌张到说不出话。赵元安从树上跳下,消失在荀舒的视线中,片刻後院门从内侧被拉开,不过半人高的赵元安指着荀舒和贺玄,道:“阿娘,门外有客人,是上次来过的哥哥姐姐,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阿娘可要将他们迎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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