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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特别的朋友（第1页）

20.特别的朋友

唐思卓小升初的暑假，是江明市五十年来最热的夏天，别墅空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一楼的制冷效果没有卧室好，唐思卓整日躲在卧室不出来。她身形偏瘦，以往不这麽怕热，今年却很是反常。心焦气躁地度过七月後，身体才终于吐露出原因——她的初潮来了。

肖桐不在家，她最近经常出去，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说是跟随孙昌明出差，实则是见他和原配先前投资的项目越发红火，担心好不容易抢来的男人吃回头草，彻底不想离婚，于是盯得死紧。她每日都要和唐思卓通话，大多数时候寥寥几句，问作业和钢琴，但在外面若是受了气，没别人可说，就会泪眼婆娑地向唐思卓倾诉，袒露委屈，最後总结为妈妈想你。

每每接起电话，唐思卓会有几秒钟的高兴，可又同时生出惧意，肖桐说到最後，她也会一起哭，说不清为什麽，消沉又无力。因此在内裤发现血迹时，唐思卓没去告诉肖桐，而是跑下楼找了住家阿姨。阿姨很欣喜，教她垫卫生巾，还按老家习俗做了一笼红糖馒头给她。

晚些时候，唐思卓在浴室里，盯着顺大腿蜿蜒而下的鲜血，却感到一种不知由来的恐慌。她在梦里瞧见细长的尖刀刻在自己身上，雕出逐渐隆起的乳房，她痛得冷汗直流，黑暗里却有人笑着鼓掌，恭喜她变成大姑娘。而後刀锋冷光变钝，开始有了人的体温，唐思卓擡眼去看，发现刀根本不是刀，而是母亲修剪精致的美甲。然而母亲好像也不是母亲，五官游离变幻，恍惚中竟拼凑出她自己的模样。

她一次次在夜里惊醒，半梦半醒间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探头去看，想在寂静的夜色里发现熟悉的身影，可他没有来。

进入十四岁，曾夏生猛地抽条，身高将近一米七，再混不进来这块别墅区。唐思卓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想出去，但肖桐很难答应。她正使出浑身解数逼孙昌明离婚，不想後院失火，几乎整个夏天都把唐思卓关在家里，聘来各种家教陪学，却不许她通过手机电脑和人联系。

直到初中开学典礼结束，唐思卓随人流离开礼堂时，才隔着栅栏，蓦然瞥见校外伫立的曾夏生。他穿牛仔裤和一件黑色T恤，似乎又窜高一截，混在等候的家长里头竟一时难以分辨。唐思卓磨磨唧唧掉到队尾，等其他人都走进食堂後转头往操场跑去。曾夏生隔栅栏跟着她，他甚至无须奔跑，只加快步伐便能轻易追上她的脚步。

唐思卓在主席台後的角落里停下，藏进桂花树的阴影里，怔怔地看向他，唇瓣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她想告诉曾夏生那些反复上演的不安宁的梦境，可是阿姨说不能跟男生讲来月经的事情。

曾夏生原本大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见她欲言又止丶神色复杂，嘴角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个头赶上成年人，理所应当地被爷奶送去亲戚开的汽修店帮忙，一整个暑假都灰头土脸，从早干到晚。八年级无需军训，下周开学，于是他这周也依然全日在店里。曾夏生垂头看看自己，轻轻闻了两下，想他来之前头澡洗过好几遍，还换了新衣服，应该不至于还有机油味。

两个月不见，莫名找不到话说。两个人就站在那里，混着桂花的清香，被秋老虎蒸得满头大汗，到预备铃打响，唐思卓该回去时，曾夏生忽然语速极快地道，“我在我叔的汽修店帮忙，就在旁边那条街，你要是放学不直接坐车回去，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

唐思卓的脚步顿住，不过没敢直接答应他，点点头说好，她回去问问妈妈。

她跑远後，曾夏生猛然觉得懊恼，他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这听起来像他不上学了，可他分明已经很久不再逃课。虽然升上初中依旧垫底，听不懂也学不会，一百二十分的卷子最多能蒙及格，但他每一节课都好好地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唐思卓前几年送的小海螺被他戴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他不想带去不干净的地方。

唐思卓就读的中学则是江明市最好的学校，省重点高中的附属中学，除开升学率外，还肩负素质教育改革实验基地的面子工程。为不耽误学习又发展兴趣，学校在每天文化课程结束後多提供一个小时的选修活动课，有舞蹈丶京剧丶辩论等等，上与不上，全凭学生自愿。唐思卓不习惯跟别的同学挤在一起，原本没打算参加，想放学後早点回去，安安静静地躲进卧室里，然而同桌女生却颇有兴趣，硬拉她去报名了水彩课程。

在小学时，一直读到六年级，都没人愿意和她坐同桌。每个人都是不情不愿地来丶迫不及待地走，利用短短两周时间观察她的吃穿用度，而後跑去和旁人耳语，说她换爸爸之前，可没用过这麽贵的东西。升入初中後，一切在瞬间巨变，蔓延已久的传闻被大幅稀释，竟有很多不知情的女生跑来夸奖她的可爱，抢着要预定下同桌的名额。

唐思卓现在的同桌徐梦妍，就是同班女生里头最热情的那个，脑子也比旁人活泛，还没等排队分座位就跑去和老师争来了这个机会。

她很活泼，比曾夏生能说会道得多，课间休息没有一分钟安静，开学不过几天，前後左右男生女生就都成为她的朋友。唐思卓偶尔觉得吵，不过并不讨厌，反而感到惊奇。徐梦妍仿佛是台电视机，只要啓动，就会不断播报周围人的事情，她还能感同身受丶发表评论，对所有人都流露出关心。徐梦妍似乎也比她更聪明，看很多肖桐不让看的小说丶漫画，开学摸底考试名列年级前十，没有分心耽误学习。

唐思卓很少给她回应，她却没有不开心，连哄带求地替唐思卓填写报名表，说一起去看看，不喜欢再走就是。

在水彩班上过三周课後，唐思卓发觉徐梦妍的热情似乎与色彩和画纸没有关系。她们虽然一道去，可唐思卓不愿和旁人靠得太近，会拎着一堆画材坐去角落，徐梦妍却会坐在正中心，在老师来之前，和所有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令唐思卓不解的是，这种吵闹不仅有老师能关掉，还会在一个特定的男生出现时戛然而止。

水彩班报名人数不多，三个年级合并授课。唐思卓一开始惊讶于那男生比她们高好多，後来才听人说，他是九年级的学生，成绩好到已经被高中部提前录取，所以中考压力大幅下降，成天跑来画画。

比起水彩，唐思卓更有兴趣观察徐梦妍，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觉察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她觉得徐梦妍遇见那男生时好紧张，可这紧张带来的似乎又不是烦闷，反而是欢愉。

唐思卓想不明白，于是她在放学後把这件事告诉了曾夏生。曾夏生正在解决她要喝的胶原蛋白，听见她的话呼吸一滞，差点把自己呛死。

那日开学典礼结束後，唐思卓回去琢磨很久，终于想出借口，说学校门口太堵，司机停在这里接她，龟速挪出去的时候晃得她想吐。肖桐爽快批准她这点微小的请求，让司机以後都把车停在路的尽头，左右走过去只要十来分钟。曾夏生没有选修课，比唐思卓放学早，放学後会先去汽修店帮忙，再在她放学时间卡点过来，陪她走到路口。

胶原蛋白也是肖桐的叮嘱，她在孙昌明争夺战里越发察觉岁月的流逝，成箱购进各种进口补品，自己喝，也要唐思卓一起喝。别的还行，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胶原蛋白有股奇怪的鱼腥味，唐思卓实在喝不下去，又不敢说，更担心倒掉後扛不住肖桐问，只得找借口拿来学校，等曾夏生每天喝完後给她空瓶带回去交差。曾夏生倒没喝出有什麽怪味，只是惊讶于为什麽有人专门花钱买这种没滋味的东西。不过唐思卓有需求，他当然乐得帮她解决这些小麻烦。

他勉强把嘴里的液体咽下去，脑袋极速运转起来。

唐思卓和旁人接触得太少，又因为肖桐先前的事生出对情感关系的强烈恐惧，她关于人的认知好像还停留在几年前，圈出丁点熟人後，剩下都是广泛的陌生人，没有多少性别意识。曾夏生自然知道徐梦妍是什麽心思。他读的初中太烂，没人想要考学，都在谈恋爱混日子，搂抱接吻是常事，不时还能传出女生怀孕的丑闻。然而他不知道怎麽跟唐思卓解释，徐梦妍肯定比他周遭纯洁得多，可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那回事，曾夏生害怕自己一句没说对，落在唐思卓心里演变为罪恶和羞耻。

走到能隐约看见接她的车时，曾夏生停住脚步，他只能送到这里，再往前就可能被司机看见。

他把喝完的小瓶盖好，递回给唐思卓，犹豫再三，最後轻声开口。

“没事的，不是什麽不好的事。她是想和他做比较特别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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