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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什麽才来
早几年为寻求旅游産业出路,市政府下血本打造了江滩夜景,沿岸两三公里的核心地带是整个江明市近十年变化最大的地方。陈天浩提过好多次让他吃过晚饭去溜达溜达,但曾夏生提不起兴趣。他原就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在里面蹲过十年後,更是本能地远离人群。
然而此时一切防备都不再重要,曾夏生一路狂奔,跑过居民区弯折的小路丶穿过步行街挤挤挨挨的游客,最後冲进人声鼎沸的江滩,趴在堤岸护栏上,试图在下面黑漆漆的缓冲区找到他记忆里的废弃码头。电话没有断,但唐思卓应该是把手机扔到了一旁,他只能听见江水拍打滩涂平台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也得不到回应。
早年可以走到下面码头的台阶已经被封死,曾夏生问过两个散步的当地人,都不知道怎麽下去。旁边卖烤肠的摊贩看他心急如焚的模样,才慢悠悠地给他指了条小道,说可以顺前边儿被掰断的栅栏进去,比以前绕点路,下面没人也没灯,得小心些。
十年前就疏于维护的台阶如今更是七拱八翘,曾夏生举着手机照明,一边往下走一边四处查看,终于在台阶尽头一处背靠堤岸的角落里发现了唐思卓。
她瘫倒在一片碎石上,完全隐没在堤岸的阴影里,而头顶不过两三米的地方便是江滩广场,来旅游的姑娘们身着汉服,正在嘻嘻闹闹地争抢最佳机位。
曾夏生这才感受到夜风的寒冷,汗水与心跳在短短几步里冷却,他颤抖着手去探唐思卓的鼻息,好在人还活着。江风腥潮,他凑近才闻到一股剧烈的酒味。察觉有人靠近,唐思卓缓缓睁开眼睛,但茫然的神色迅速化为恐惧,她打开曾夏生试图扶她起来的手,慌乱地往远处躲,掌心被碎石擦出血痕也毫无知觉。
这场景唤醒了他最不愿回望的往事,曾夏生心脏瞬间坠痛,尖锐的痛感辐射到整个胸腔,连呼吸都艰难起来。他手足无措地想去拉回唐思卓,却又不敢碰她,只得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是我,是曾夏生,我不会伤害你。唐思卓醉得厉害,勉强撑起上半身,失焦的眼神看向他,脸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酒丶汗还是她的泪水。
“......你怎麽来了?”她像是生锈的发条拧过一圈,艰涩地转动,半晌在旁边摸到自己的手机,才动作僵硬地点点头,“我给你打电话了?......我怎麽给你打电话了?......你不是一直不肯见我吗,为什麽来了?”
曾夏生再不想听,一把将她拉起来,背到背上。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唐思卓住的不远,离江滩十来分钟路,是站在阳台就能欣赏江景的高级公寓。
曾夏生记起当年两人坐在这里看夕阳时,他为哄她开心,说以後他们也去找一处临水的城市定居,海景江景湖景都好,每日都能伴着粼粼波光散步。他想着又觉得可笑,怕是唐思卓都不记得,自己竟奢望起她是为这种玩笑话租在这里。唐思卓在他背上半睡半醒,她穿得少,可能自己弄洒了酒,小腿上的裤袜几乎湿透了。曾夏生用手心捂了一路,才算慢慢暖回几分。
“怎麽一个人在外面喝酒?”
唐思卓迷迷糊糊,倒是反常坦率,问什麽说什麽。
“家里太安静了......我好害怕......”
曾夏生在她的大衣兜里翻出门禁卡,刷开公寓大门,站在大厅等电梯缓缓下来。
他自知该离她远些,最好与她形同陌路,可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什麽事了吗?”
唐思卓贴在他的颈窝里摇了摇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没出什麽事,都是工作......跟我没关系,不是我的事......”
“下次不要这样了,很危险。”曾夏生背着她走进电梯,脑海中浮现起那个前些日子同她在写字楼下见面的男人,于是又轻声道,“至少......至少约个朋友一起。”
唐思卓没再回答,她身体暖和过来,越发乏力,听见他的话,却想不明白什麽意思,于是只轻轻叫他的名字,说还好丶还好,然後一声又一声地,问他为什麽才来。
公寓内部布置得相当用心,米色墙纸纹理柔和,藤制灯罩光晕温软,连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柠檬香。曾夏生不感意外,毕竟她年幼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间肖桐进不去的卧房,如今终于可以不被打扰,怎麽悉心装点都不为过。
唐思卓已经睡着,于是曾夏生没再去找拖鞋,穿着袜子走了进去,他绕过堆满购物袋的沙发,踟蹰片刻,还是小心地走进主卧,把唐思卓放在床上。主卧里是张双人床,唐思卓摆了两个枕头,但看痕迹她显然只用了靠右的那个,左侧的枕头上被她安放着一只玩具小熊。
二十多年前的毛绒玩具,如今已经算不得好看。曾夏生当年捡它回去,是想用里面的棉花填补他软塌的枕头,因此开膛破肚抽干内里後,将它无用的表皮扔在了一旁。明明是和他一样没人要的垃圾,既然被他捡走,怎麽废物利用都该随他意。可当女孩泪汪汪地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小熊时,他只得避开视线,不敢回答。那双清澈的眼睛未曾为生计发愁,幼稚到拿一团棉花当活物,满溢的伤心好像不是在问小熊的下落,而是在寻找失散的朋友。
于是曾夏生只得牺牲美梦,从陈棉旧絮中重新分离出柔软的血肉,装回清洗干净的皮囊里,再一针一线缝合好伤口,将死而复生的小熊玩偶送还给她。
他那时觉得奇怪。他们不带他玩,是因为他连穿衣读书都捉襟见肘,可女孩富足到整袋丢弃他从未见过的零食,竟也只能在幻想里有个朋友。
八点的生物钟唤醒了唐思卓,她头痛欲裂,喉咙干哑灼痛,踉踉跄跄地走到客厅灌下两杯水後,才稍微回神。
昨天她试图强撑着跟张秋然确认应对方案,但控制不住越发尖锐的耳鸣,精神也逐渐恍惚,只得慌慌张张地赶在失态前离开。可她又不敢回家,不想待在只有自己的空旷地方。唐思卓根本记不清自己是在哪里买的酒,又是怎麽去的江边,她好像被夺了神志一般,连看见时间都觉得迷惑,不明白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意味着什麽。
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是曾夏生背她回来。
她趴在他坚实的脊背上,头脑混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还好自己出门前收拾好了药箱。
曾夏生没有遮掩自己来过的痕迹,甚至给她做了一份早饭放在厨房里。冰箱里没什麽东西,难为他凑出一锅什锦粥,还照她的口味撒了些干虾仁在里头。
或许因为昨天发泄了一番,今日再想起裸照的事,倒是不至于陷入恐慌。唐思卓小口喝粥安抚着自己,慢慢梳理事情经过。倘若照片是两人先前当作情趣拍下的,不论男方如何承诺,张秋然应该都会有所担忧,很难在前期谈判时显露出如此咄咄逼人的架势。可若是偷拍——两人感情破裂没多久就开始分居,照片大概率拍摄在这之前——尚且恩爱时偷拍妻子的裸照,又是为了什麽呢?
想到这里,熟悉的焦虑感又漫上心头,唐思卓呼吸越发急促,只得暂且告一段落,发信息跟张秋然说自己明天再去一趟,到时候再细谈。
她勉强吃完一小碗粥,刚走回卧室准备再休息一会儿,忽然听见咔哒一声,曾夏生开门走了进来。他显然没料到唐思卓已经起床,拎着两大袋楼下超市买的食材水果,径直往厨房走。唐思卓也没出声,隔着卧室门缝看他。
曾夏生先把蔬菜水果和牛奶一样样收拾进冷藏室,而後拆封了一卷刚买的保鲜袋,把肉类按每顿分量分好,再码进冷冻室,最後把超市塑料袋也折叠整齐,和她的垃圾袋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到水池洗手,低头就发现了唐思卓吃完还没洗的碗。
他下意识擡头朝卧室看去,视线交汇,唐思卓打开门,又走了出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
曾夏生平静地看着她,“别再喝那麽多酒了。”
她其实没喝多少,坐到江边时已经开始发懵,酒多半洒在身上,只有少量进了嘴里,醉成那样估计是因为阿普唑仑的药效还没过。
既然曾夏生当她是喝酒喝的,自己只要顺着他的话打个圆场就好,可不知为何,也许是他站在厨房的身影触发了她租下这里时的妄想,唐思卓听见他的话,竟生出几分委屈。
曾夏生看她的神情逐渐低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是说......就算工作不顺心,也至少丶至少让你的朋友,陪你一起,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喝酒,不安全。”
唐思卓的手指紧攥衣角,不安地揉捏,挣扎过後,终于开口问他,“如果我就是酗酒,就是有这种不好的事情,你会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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