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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校场的新规推行得并不顺畅。
陈教头虽碍于扈三娘的威势应承下来,心底却存着几分敷衍。那些操练了半辈子的庄客,更觉这“攻防演练”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扮贼寇的一方觉得憋屈,攻庄不得法度;守庄的一方又嫌麻烦,应对漫不经心。几日下来,场面混乱多于实效,反倒惹得怨声载道。
这日演练,石勇被分在“贼寇”一方。他仗着气力,扛着根包了布头的木棍,呼喝着就往庄门模型冲,全然不讲章法,被几个“守庄”的庄客轻易用叉竿抵住,推了个趔趄。
“直娘贼!这劳什子演练,有个鸟用!”石勇摔了一身土,臊得面皮紫涨,将木棍往地上一掼,怒道,“真刀真枪干便是,学那娘们儿绣花般扭捏作态!”
这话含沙射影,场中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悄悄瞟向了场边负手而立的扈三娘。
她今日未着裙衫,只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箭袖,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更显得脖颈修长,身姿如松。面对石勇的公然挑衅,她脸上不见半分怒色,只淡淡道:“所以,你觉得战场上,只凭一股蛮力便能取胜?”
石勇梗着脖子:“总好过这般耍弄!”
“好。”扈三娘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那我便与你‘真刀真枪’地试一次。”
她说着,缓步走向兵器架,却不是取她惯用的日月双刀,而是提起了一杆训练用的白蜡木长枪,枪头同样以厚布包裹。她随手挽了个枪花,指向石勇:“你,尽全力攻来。若能碰到我衣角,便算你赢,此後校场操练,悉听尊便。”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石勇是庄上有名的力士,拳脚功夫扎实,三娘子虽武艺高强,毕竟是女子,气力上先天吃亏,竟敢如此托大?
石勇也是一怔,随即眼中涌起被轻视的怒火,低吼一声:“三娘子小心了!”便如蛮牛般冲了过来,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捣扈三娘面门。
扈三娘却不硬接,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弱柳,轻盈地避过拳锋。石勇一击落空,变拳为掌,横削她脖颈。扈三娘腰肢後仰,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长枪却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点向石勇肋下空门。
石勇大惊,慌忙回防,扈三娘的枪尖却已收回,仿佛从未动过。她步法灵动,绕着石勇游走,长枪或点丶或刺丶或扫,每每攻其必救,角度刁钻。石勇空有一身力气,却如同巨熊拍打蜂鸟,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被那神出鬼没的枪杆连连点中手臂丶肩胛,虽不致命,却阵阵酸麻。
不过十来个回合,石勇已是气喘吁吁,破绽百出。扈三娘瞅准一个机会,枪杆闪电般探出,在他脚踝处轻轻一绊。石勇下盘不稳,“噗通”一声,再次摔倒在地,比方才更加狼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三娘子根本未用全力,甚至可说闲庭信步,便将庄上最强的力士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精妙的步法,那精准的时机把握,那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绝非他们平日所练的粗浅功夫可比。
扈三娘收枪而立,气息匀停,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面露惊愕的庄客:“现在,还有人觉得这‘耍弄’无用吗?沙场搏命,力强者胜,不假。但若力不如人,便只能引颈就戮?智丶巧丶变,有时比蛮力更重要。今日我若枪头是铁,他已死了三次。”
她声音清冷,却字字砸在衆人心头:“我让你们演练,不是让你们耍弄,是让你们在贼寇刀砍过来时,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是让你们身後的父母妻儿,能因你们今日多流的一滴汗,他日少流一滴血!”
石勇趴在地上,面如死灰,半晌,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扈三娘深深一揖,哑声道:“三娘子……是小人鼠目寸光!小人……服了!”
陈教头脸上也是火辣辣的,此刻再无半分轻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三娘子武艺高强,见识非凡,陈某……心服口服!此後操练,但凭三娘子吩咐!”
经此一役,校场风气为之一肃。庄客们再不敢懈怠,对扈三娘更是敬畏有加。那攻防演练虽依旧生涩,却多了几分认真与思索。
校场立威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扈太公耳中。他听闻女儿竟与庄客动手,初时有些不满,觉得有失体统,但得知结果後,又颇感惊讶与一丝隐忧。女儿近日的变化,实在太大。
这日午後,扈三娘正在房中对照着地图勾画陷阱布置点,秋雁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姑娘,祝家庄的彪少爷派人送来的。”
扈三娘头也未擡:“什麽东西?”
“是……几匹上好的苏杭彩缎,还有一对赤金缠丝镯子。”秋雁低声道,“送礼的人说,彪少爷感念前几日姑娘在庄主面前为三庄联盟进言,特备薄礼,以表谢意。”
扈三娘执笔的手一顿。为联盟进言?她当时不过是陈述利害,何曾为祝彪说过话?这纨绔子,分明是借机试探,或者,存了别样心思。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知道了,收入库房吧。”
秋雁迟疑了一下,又道:“姑娘……不看看吗?那彩缎颜色极正,衬您……”
“不必了。”扈三娘打断她,语气淡漠,“告诉来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庄中正值多事之秋,爹爹与我皆无心于此等奢华之物,还请彪少爷收回。”
她必须从一开始,就断绝任何可能让祝彪産生误会的苗头。这彩缎金镯,看似好意,实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沾上一点,後患无穷。
秋雁应声退下。扈三娘却再无心思勾画地图。祝彪的举动,提醒了她另一重危机——三庄联盟内部的人心鬼蜮。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那张清丽却冷峻的面容。她伸手,缓缓抽下发间的银簪,如云青丝披泻而下。镜中人,眉眼间少了少女的娇柔,多了将领的锐气。
她拿起妆台上的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没有丝毫犹豫,她抓住一缕鬓边的长发,剪刀合拢,一缕青丝悄然飘落。她手法极巧,只将过长不便的碎发修剪,从正面看,依旧是未出阁的女儿发式,但鬓角耳後,却已利落无比,再无一丝能影响她执刃挥戈的牵绊。
断发,即是断去那些不必要的柔弱与牵绊。
她看着镜中愈发显得干净利落的自己,眼神锐利如刀。祝彪的纠缠,梁山的威胁,家族的命运……这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必须更快,更谨慎。
接下来的日子,扈三娘更加忙碌。她以“演练所需”为由,动用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私産,暗中采购了一批铁蒺藜丶鹿角木丶以及制作陷阱所需的绳索铁钉等物。她亲自挑选了十馀名机警可靠的庄客,由她亲自带领,避开旁人耳目,于深夜潜入庄外密林,开始秘密布设第一道预警与阻滞防线。
每一个陷阱的位置,她都反复推敲;每一处暗哨的视角,她都亲自确认。月光下,那双本该调弄脂粉的玉手,沾满了泥土,磨出了新的红痕,她却毫不在意。
她知道,这些准备,或许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依旧微不足道。
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抗争。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站在窗前,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梁山的方向,也是……未来那个她此刻尚不知晓的丶名为答里孛的公主所在的方向。
命运的丝线,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编织。
她握紧了拳,感受着掌心因连日劳作而结出的薄茧。
风暴将至,她已剪断青丝,藏起玉手的柔软,只待霜刃出鞘,搏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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