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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二十九的冬天,似是比前几年都冷得厉害。十月里就落了第一场雪,飘飘扬扬,天地间一片素白。含清宫巍峨地立在雪中,台阶上散落着几个宫人,徒劳地将雪扫开,不多时便又积上薄薄一层。
袁增才走了几步,任之便从阶上快步下来,躬身扶他。袁增没敢真的让他扶,微微一退,也行了个礼:“内贵人。”
“台阶滑,大将军小心些。”任之还是微微弯腰,恭敬地伸出半条胳膊让他扶,“陛下已经在候着了。”
“是。”袁增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拾级而上。任之跟在他身边,及时地在门口通报了一声:“大将军到!”然后便有人打开了宫门。袁增在殿门口便脱去了鞋履,恭敬拜倒,先把大礼行完,听见里面传出来让他起来的声音,才起了身,还是弓着腰,一路小步进了内室,还未敢抬头正眼看萧盈,就又跪了下来。
内殿里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天寒地冻仿佛两个世界。萧盈坐在榻上,一条膝盖支起来,搭着自己的手肘,姿态闲逸放松,不似在太极殿上正襟危坐。身上穿的也只有一件素色的单衣,不束冠,只为了方便将长发松垮地束了一把,绸缎似的从肩上披下来。
“大将军太多礼了。”萧盈话音有些有气无力的味道,充满了倦意,“起来吧。”
袁增这才直起身,看见谢聿和桓廊都在一旁,分别朝二位行了两个礼,他们也都各自还礼。萧盈就默默地等着,垂着眼睛,手中把玩着什么物件。等礼数都周全了,袁增才看了一眼,萧盈手中的是一枚女子发钗,样式简朴,但镶以颜色鲜艳的珊瑚和翠石,可是宝石又打磨得不圆,颇具北地胡风,不像建康女子会戴的东西。
萧盈一直握着那钗,指尖慢慢地摸索过宝石尚存的棱角,眼睛都没抬,只问:“伯彦和仲宁到哪里了?”
“回禀陛下,袁煦将大营设于汉水之畔,袁綦领了八千人,已至南阳,随时可向洛阳进兵。”
萧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大燕的新帝仍在长安,在洛阳领兵的是萧皇后的人。袁煦已派使臣去劝降石简……”
萧盈突然掀起眼皮,冷冷地
问了一句:“既是萧皇后的人,宣平门祸起的时候,他为何会在洛阳?”
袁增一愣,答不上来。萧盈便冷笑了一声,转向了桓廊,语气重了两分:“那些兀鲁蛮子打量朕是傻子吗?”
桓廊马上伏地:“陛下息怒!”
其实萧盈也不是冲他,只是大雍出兵之后,长安那边派来的使臣到鸿胪寺,是桓廊接见的。使臣那些混账话也都是桓廊来转达,所以萧盈难免冲着他去了。
他们说,萧皇后野心日炽,与大燕天子不和已久,策划了宣平门兵变,幸得段太后与大司马乙满及时镇压,萧皇后兵败,已服毒自尽。临终前痛悔不已,留下了这枚发钗,请大雍天子看在新帝是他外甥的份上,不要为难。
可是萧盈不信。他非常清楚萧皇后在洛阳都做了什么,那里是她权力的中心所在。就算她真的有这个心,也不会在他们即将要回到洛阳的时候,在长安的宣平门动手。
大燕那边自是不想把宣平门之祸到处宣扬,但是这些年里燕雍两国互通有无,往来频繁,消息根本压不住。在新帝登基的国书抵达建康之前,大雍朝廷就已经听说了此事。
当时萧盈并没有太明显的反应,尚算平静地召来了好几个从大燕回来的人,不论有没有官身,都上了太极殿面君,详述宣平门之祸的经过——那些消息也是真假掺半,各种说法都有,不乏互相矛盾之处。唯独这件事的结果,每一个人都言之凿凿。
萧皇后死了。服毒自尽,殉了先帝。
当天夜里,含清宫传出来消息,陛下犯了旧疾,呕血不止。次日便停了朝会,但还是召袁氏父子三人进宫。看陛下的意思,这次不止是要趁燕主年幼去占个便宜,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攻破长安了。
朝中无人相劝,甚至还都有些跃跃欲试。近三十年,大雍以休养生息为国策,兵强马壮,国库丰盈,早就有不少人认为西征的时机已经成熟。建康帮着乌兰徵扫清北方,和这帮兀鲁蛮子虚与委蛇了这么多年,也到了采摘这枚果实的时候了。
萧盈把手里的发钗掉了个头,仍在把玩,一边问:“石简此人如何?”
袁增斟酌了一下:“反复无常。”
萧盈冷笑:“告诉伯彦,石简若肯里应外合,为萧皇后报仇,朕封他万户侯。”
“臣遵旨。”
萧盈便再没了话,抬起手,仍是有气无力地,示意他们都下去。自从知道了萧皇后的死讯,他这病就没好起来了。这些年宫里也不知道请过多少大夫,但他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虽然不会次次都到心痛这么严重,但三不五时地就没什么力气。当年卞弘那个“活不过四十”的判语也渐渐地没再藏得住,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但又没有人敢提。
但和年少时不同,当年的病弱让萧盈被很多人轻视,如今却让很多人都怕他。天子之威已经不再需要申斥的怒火或是示弱的眼泪来确立,一个眼神就够了——萧盈现在修身养性,根本也没那么多外放的情绪,这种不可知,反而更加成了威不可测。
他摆了摆手,三位重臣就都会意,起身告退。消息从建康一路飞驰,经九江,过荆州,先过了袁煦的手,然后再送到了南阳袁綦营中,已成了一道废令。
石简已经拒绝了大雍的策反,不止拒绝,还出兵跟袁綦交过了手,表示他忠于大燕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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