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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字回时（第1页）

雁字回时

沈泊舟离去後的林崖村，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机。

夏日依旧炎热，蝉鸣依旧聒噪，但那份因两个少年并肩劳作而充盈的活力，却悄然沉寂下来。

云雾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套上了一个沉重而无声的壳。他几乎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丶透支自己的方式运转着。

天未亮便起身，先照料好奶奶的起居和汤药，然後便扛起沈泊舟留下的那些农具，沉默地走向那片如今需要他独自照看的丶规模不小的药田。

除草丶施肥丶浇水丶除虫……所有曾经由两人分担的活计，如今都压在了他单薄的肩上。

汗水浸透了他月白色的新衣，那是沈泊舟执意为他扯布做成的，如今却只在劳作时舍得穿上，仿佛穿着它，就能感受到那人残留的温度与气息。

他的动作依旧细致，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仿佛只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些琐碎而繁重的劳作中，才能暂时麻痹那颗因思念和担忧而时刻揪紧的心。

除了药田，他还默默地接过了部分沈家的活计。

今日帮沈家挑满水缸，明日将劈好的柴火整齐放在沈家院角，後日又去查看沈家那几块田地的水渠是否通畅。他做得悄无声息，从不邀功，也尽量避免与沈家人打照面，尤其是依旧对他心情复杂的沈村长。

沈母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起初是惊讶，而後是复杂难言的触动。

她看着那个清瘦的少年默默扛起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看着他被烈日晒得发红脱皮的脸颊和磨出厚茧的手掌，心中那点因儿子离去而産生的悲伤，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心疼和感激的情绪所取代。

她开始会在云雾来时，默默端上一碗晾好的绿豆汤，或是在他离开时，往他篮子里塞上几个还温热的鸡蛋。

这一日，忙碌的间隙，云雾蹲在窗根下，查看那些夕颜花苗。

它们已经长高了不少，纤细的藤蔓开始伸出触须，探寻着可以攀附的支撑。沈泊舟砍来的那些细竹，还整齐地靠在墙边，等待着主人归来，亲手为它们搭起成长的骨架。

云雾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叶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他想起沈泊舟说起搭架子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他描述花开时并肩看星的憧憬……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丶细密的疼痛。

他回到屋内，就着油灯，铺开了粗糙的纸张，研好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垂下眼睫，极认真地丶一笔一划地写下：

“泊舟吾友：见字如面。

药田安好，新垦之地，苗势甚佳。

奶奶安好，饭食如常，勿念。

我亦安好。

只待君归。”

没有提及劳作的艰辛，没有诉说思念的苦涩，更没有流露丝毫的恐惧与不安。只有最平实的报平安，和最克制的等待。

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收敛在了这短短数行丶工整平静的字句之下。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托付给即将前往县里丶有可能辗转将信送至边境的商队。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与远方那人维系联系的方式。

信寄出後，日子在等待中显得愈发漫长。每一次商队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望向来路，每一次失望，都让心底的阴影加深一分。

直到一个秋意渐凉的傍晚，村里唯一识字的塾先生，拄着拐杖，亲自来到了云家小院，将一封边角磨损丶带着风尘气息的信交到了云雾手中。

“是泊舟那孩子捎回来的，”塾先生看着他瞬间亮起又强自镇定的眼眸，叹了口气，“辗转了好些人手，不容易啊。”

云雾几乎是屏着呼吸，指尖微颤地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是他熟悉的丶略显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他谢过塾先生，快步回到自己屋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甚至带着些许匆忙和疲惫，仿佛是在战斗间隙，借着微弱的火光匆匆写就。

内容也很简短，大多是报平安，简述行军艰苦，叮嘱家中和云雾保重身体，字里行间透着男儿的坚韧与克制。

然而，在信纸的最末端，在所有的叮嘱之後，另起一行，用更加深重丶几乎要力透纸背的墨迹，写着一句与前面风格迥异丶直白得近乎滚烫的话语：

“等我回来，娶你。”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任何修饰。就这麽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云雾寂静的心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簌簌的声响。

一股巨大的丶混杂着震惊丶羞赧丶酸楚和难以抑制的狂喜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所有僞装的平静。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浓黑的墨迹，也烫伤了他的指尖。

他猛地擡手捂住了嘴，阻止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紧紧按在心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勇气和指望。

窗外，秋风萧瑟，吹动着日渐枯黄的树叶。而屋内，那个清瘦的身影在无声的泪水中颤抖，心中却因那远隔千山万水的丶最直白的承诺，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丶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希望之火。

他将那封信反复看了无数遍，直到每一个字的轮廓都深深刻入脑海，然後才极其珍重地将其收起，与沈泊舟送他的那包夕颜花种放在了一起。

自那以後，等待似乎不再那麽难熬。他依旧每日辛勤劳作，默默照顾着两家长辈，打理着药田。

只是在望向远方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除了担忧，更多了一份坚定的丶闪烁着微光的期盼。

他知道，有个人在烽火连天的远方，许下了与他共度馀生的诺言。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让一切“安好”，然後，用尽所有的力气和运气，去等待那个兑现诺言的人，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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