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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第1页）

惊变

夏日的午後，本该是慵懒而宁静的。沈泊舟刚在後山砍好一捆细竹，准备给夕颜花苗搭架子，肩上扛着竹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往云家小院走。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架子该怎麽搭才既结实又好看。

然而，刚走到村口，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平日里聚在村口大树下闲聊的村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几个相熟的叔伯看见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走开。

沈泊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声，间或夹杂着父亲沉重的叹息。

他扔下肩上的竹竿，几步跨进院门。只见母亲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以袖掩面，肩膀不住地抖动。

父亲沈村长背对着门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影僵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哥哥沈泊远站在父亲身旁，眉头紧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爹，娘，哥，发生什麽事了？”沈泊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沈泊远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将手中一张盖着红印的官府文书递了过来，眼神复杂无比。

沈泊舟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当看到“征兵”丶“边境战事”丶“适龄男丁”丶“沈泊舟”这几个刺眼的词语和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时，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捏着那张征兵令，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母亲的哭声更压抑了些，父亲的背影似乎又佝偻了几分。

“怎麽会……怎麽会是我？”沈泊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是说……不是说抽丁吗？”

沈泊远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是按户抽丁，我们村摊到了五个名额。里正刚送来文书……泊舟，你的名字……在里面。”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三日後……就要到县衙报到集结。”

“三日……”沈泊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他猛地擡头看向父亲，“爹！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可以出钱找人替……”

“住口！”沈村长猛地转过身，厉声打断他，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却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这是官府征令，红印赫赫，岂是儿戏？找人顶替？那是杀头的大罪！你想让我们全家都给你陪葬吗？”

最後的希望被无情掐灭。沈泊舟看着父亲痛苦而决绝的脸，看着母亲绝望的泪水，看着哥哥无奈的眼神，他知道，此事已无转圜馀地。

他就像一颗被无形大手捏住的棋子，命运在瞬间被彻底改写。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征兵令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边境战事……他虽未亲历，却也听过那些九死一生的传闻。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之数。

那他和云雾呢？他们刚刚才播下的花种，才刚刚破土的新绿，他们一起规划的药田，他们尚未说出口的丶对未来的无数憧憬……难道都要就此中断，甚至……永诀？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安慰哭泣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就像疯了一样冲出了院子。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立刻见到云雾！

他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炸开。

他冲进云家小院时，动静太大，惊动了正在屋内擦拭药材的云雾。

云雾端着药匾走出来，看到沈泊舟脸色煞白丶气喘吁吁丶眼神涣散地站在院中，心头猛地一沉。

他从未见过沈泊舟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泊舟？”他放下药匾，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沈泊舟看着云雾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因关切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颤抖着手，将那张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征兵令，递到云雾面前。

云雾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冰冷的官印和沈泊舟的名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院墙角落的石灰还要苍白。

他捏着纸张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住那张轻薄的纸。

他猛地擡起头，看向沈泊舟，嘴唇翕动了数次，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征兵？……你要去……从军？”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万钧之力，砸在沈泊舟的心上。

沈泊舟看着他那双瞬间失去光彩丶只剩下巨大惊惶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一样疼。

“是……”沈泊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艰难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边境打仗了……征令下来了……三日後……就要走。”

“三日……”云雾重复着这个令人绝望的时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征兵令，仿佛要将那几个字盯穿。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错着。

过了许久，久到沈泊舟几乎以为他会就此晕厥过去，云雾才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擡起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不再空洞，而是凝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丶混杂着痛苦丶恐惧和某种决绝的复杂情绪。

他看向沈泊舟，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一字一句地问道：

“非去……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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