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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娘与方宝璎看那黄春喜时,果然见她面皮寡白、眼窝发青,精神头好生萎靡。
沈蕙娘便温声问道:“黄娘子,不必惊慌。你且与我们实说,夜间可曾出了屋子不曾?”
黄春喜怯怯点一点头。
方宝璎接过来问道:“你既出了屋子,却去做些什么?”
黄春喜抬眼一瞧,却是通红了面皮,只是声如蚊蚋,嗫嚅道:“我……我不曾偷窃……”
众学徒见她这般模样,一时愈是群情激愤。
方宝璎立时皱了眉,只高声道:“单凭此事,怎的便要捉她?你等只见着她出屋去,可曾亲眼见着她往厨下钻去了?”
众学徒皆面面相觑,不言语了。
沈蕙娘便道:“少东家说得在理,诸位且稍安勿躁。眼下失窃之事,尚没甚确凿证据,断断不可这般胡乱指认。”
一面与黄春喜道:“然而黄娘子夜间外出,确也有此事。为查实里头因由,今日且委屈你,暂到那头空屋歇息。待此事查明时,自有分晓,与你清白。”
众学徒虽有不忿,也只得暂时压下。黄春喜教两个婆子带往空屋看管,一路默然流泪,不在话下。
沈蕙娘与方宝璎便往众学徒居所来,寻着黄春喜床铺,看视起来。
黄春喜并无许多家当,只得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也不过是些日常用物,并无特异之处。
然而翻开她枕下,却另有小小一个布囊,装着好些零碎布头,颜色杂乱、大小不一,显是从各处搜罗来的。上头还残留些粗疏针脚,歪歪扭扭,所绣花样全不成形。
沈蕙娘取过几片布头细细瞧过,心下隐有分较,只与方宝璎道:“眼下也不曾寻得什么,我们且待晚来,再带些人往厨下守着去。”
是夜,月色昏沉。
沈蕙娘、方宝璎领着几个壮实帮工,早早埋伏在厨房中隐蔽之处,专候探查端的。
直等到将近三更,众人皆有些不耐,正疑心今日打草惊蛇,教那窃贼觉察,便不来了。
忽听得头顶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众人忙屏息凝神,抬头瞧去。
只见厨房后墙一扇狭小气窗,平日里原只在白日撑起,作通风之用,此时却从外头顶开了一条缝。须臾,便探进个尖嘴长吻的小脑袋来,四下张望了一回。
竟是只皮毛火红的狐狸。
眼见四下无人,那狐狸便轻轻巧巧钻将进来。甫一落地,后头便又接连钻进三四只狐狸来。
几只狐狸在厨房中东走西转,那架势好生轻车熟路。大些的狐狸早是人也似立将起来,去够那梁上盛肉的篮子。小些的狐狸,则往灶台下、米缸旁嗅闻不迭。
那范大娘看得真切,忍不住低声道:“好孽畜!”
一语未了,几只狐狸皆受了惊动,纷纷逃窜起来。
那大狐狸猛地向灶台上一窜,只向气窗奔去。慌不择路间,却是将尾巴乱摆,把个盛咸菜的粗陶坛子扫落下来。
恰有一只小狐狸往下头过,竟教那坛子不偏不倚,正砸在后腿上。
余下几只狐狸早唬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往气窗中挤出去,霎时便没了踪影。
众人连忙点亮灯烛,但见那坛子碎片并里头菜品,好生狼藉洒落一地。
那小狐狸后腿上血流不止,这时正是满面惊恐,蜷在原地低低哀鸣。
方宝璎拍手笑道:“怪道只丢些吃食,门窗也是好的,原来竟是你这馋嘴的孽畜作怪!”
一面却生出怜惜来,只道:“也是可怜见的,寻些吃食填肚子,倒遭了这等血光之灾。它伤得这般重,只怕一时跑动不得,我们且与它用些药罢。”
沈蕙娘颔首道:“到底是一条性命,我们且与它治好了伤,再放它便了。”
当下同众人寻些布条、药膏,与小狐狸清洗创口,包扎停当。那小狐狸初时尚是挣扎,落后见众人并无恶意,倒也渐渐安静下来。
眼见真相大白,沈蕙娘与方宝璎忙来寻黄春喜,将那狐狸偷食一节,详尽告诉一回,便领着她回厢房去,一路上自是好生宽慰。
转进厢房院中来,众学徒早听得消息,聚在庭下候着。见了黄春喜,皆忙不迭迎将上来,七嘴八舌赔不是。
那招风耳学徒与泪痣学徒,更是臊得满面通红,连声道:“原是我等猪油蒙了心,平白冤苦了黄娘子!万望黄娘子莫要记恨!”说着,便要下拜。
黄春喜慌忙伸手搀扶,早将泪珠扑簌簌滚了满面,哽咽道:“原是我……我自家惹人疑心……”
沈蕙娘见她这般,一时犹有些悬心。当下教众学徒先行回房去,便与方宝璎一齐,领着黄春喜往廊下条凳坐定,温声道:“此处并无旁人。你夜间出去,端的所为何事?莫不是有甚难处?只管说来,我们自与你理会。”
方宝璎也在旁道:“正是。凭有甚事,传习所皆可与你做主。”
黄春喜这才渐渐收了眼泪,说道:“我并无甚难事,只是……只是手上实在粗笨,白日里学艺时,总跟不上趟。那花样儿,旁人绣得活泛,到我手头上,偏生不成个样子。我心中焦急,又怕白日里教人瞧见笑话,这才待夜深时,到后头柴房檐下,寻些废弃布头,自家……自家偷练。”
沈蕙娘记起她枕下那小布囊,一时心中感佩,只叹道:“这学艺之事,原不在快字上。你如今既有这等心意,又肯下苦功夫,岂有个学不成的!倒不消心急。这般寒冬腊月的,你在外头冻坏了身子,却待怎的?”
方宝璎也笑道:“我在绣庄管事,原也是半路出家。与各处工人管事,足学了这许多日子,尚有些事儿云里雾里呢。这世上却有甚事是一日学得的?你只消将心放进腔子里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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