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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娘心中稍松,面上这才见了些笑意,只柔声道:“辛苦少东家这几日。我将此事料理停当时,立时三刻便赶回来,报与你和母亲知道。”
方宝璎定定瞧她一回,却是扭过脸来,嗔道:“你再这般絮絮聒聒的,我便不肯放你去了!”
沈蕙娘当下便叫过采买管事来,教那管事与她点了两个素日里最是精明老练的伙计,一个诨号叫做“姜火眼”,一个诨号叫做“孟巧嘴”,相随前往碧春镇。
当日打点了些简便行李,揣足了本钱,走那旱路上,坐了马车迳出越州城,往镇子上去。
不消两日,到了地头。这碧春镇果如前日所言,市面萧条不已,蚕户满脸愁云。
沈蕙娘也不声张,只扮作寻常收丝的客商,与姜火眼、孟巧嘴一齐,不论零散山蚕蚕户家,或是有些规模的山蚕丝丝行,皆一一验看过去。
但见那满仓的山蚕丝,只如山一般堆积着。捻在手中,果然较玉蚕丝显得糙粝些。
沈蕙娘将那丝对了光线,细细瞧觑,又吩咐姜火眼取了些样丝,浸过水,揉了又揉,再晒干了观其韧性。
孟巧嘴则寻着几个愁眉苦脸的老蚕户攀谈,探问这山蚕丝特性与历年行情。
话分两头。按下这厢沈蕙娘三个在丝行如何探问不表,却说方宝璎独在绣庄坐镇,心下端如油煎火燎一般,好不焦急。
思来想去,她便寻些空隙,不拘酒楼、戏楼甚或赌场,专一寻那等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使了许多银子,结交些耳报神、包打听,只盼探听些消息。
这一日,方宝璎早打听得有个唤作钱老二的线人,向来颇擅钻营、最是消息灵通的,今夜要往得胜坊耍钱。
看看到了晚夕,她便打选衣帽光鲜,迳投城西得胜坊来。
这得胜坊,原是城中最大的赌场。
正是戌牌时分,那得胜坊门首熙来攘往,车马喧嚣。驻足听来,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伴着骰子骨牌哗啦啦响。
方宝璎进了坊中,早有堂倌忙不迭迎将上来,引她上了楼。
那堂倌谄声问些什么,方宝璎一面泛泛答话,一面却只将眼风往厅上扫过。
不一时,便见得那钱老二坐在东南角一张小桌上,正与几个帮闲耍钱。
方宝璎便教堂倌兑了些碎银子来,自家摇摇摆摆踱将过去。
正逢那钱老二才赢下一局,方宝璎便笑嘻嘻道:“钱二姐今日手气倒旺,我也瞧得手痒,且来与你助助兴,可使得么?”
钱老二见得她是个富家纨绔,又是个不常在赌桌上游荡的,早是满面堆下笑来,只道:“方小姐肯赏脸,倒是小的造化。”
一面教对面那帮闲起身,将座让与方宝璎坐了,当下连赌三局。
岂知方宝璎从前也结交过些帮闲,教引着往牌桌上坐过几回。后头自家觉着不妥,便是丢开手,与那等帮闲断了往来,也再没进过赌坊地界。
此时三局赌罢,方宝璎竟是连胜三回,直杀得钱老二汗流浃背,举手嚷道:“罢罢罢,今日是碰着个杀神了!”
方宝璎只将面前赢得的银钱拢作一处,又向袖中摸出些碎银堆在上头,一并推还与她,只笑道:“原是我自家散闷耍子,好不生受二姐!些须银子,权当我请二姐吃杯水酒罢。”
说毕,便叫堂倌筛了酒来,与钱老二同饮。
酒过三巡,那钱老二吃得满面红光,方宝璎却是长吁短叹起来。
钱老二便问道:“这耍钱吃酒,原是个乐事,小姐方才还赢了三把,怎的倒这等不快起来?”
方宝璎满面愁容,只应道:“二姐有所不知,那临安丝行张东家,欠了我母亲五十两银子。我母亲教家人讨要了几回,皆没个信儿,今日特特使我上门去。谁知我上门时节,那张东家竟是半个子儿也不肯与我。教我逼问急了,也只道自家周转不灵,多的话儿,再不肯说了。我只怕今日空手回去,惹得母亲恼我,这才不快呢。”
钱老二听得这话,便是咂嘴笑道:“方小姐忒也老实!那临安丝行张东家,近来才攀上高枝,正赚得盆满钵满,却哪里短得了这五十两银子?”
方宝璎忙问道:“这却是怎生说来?”
钱老二压低了声道:“我受方小姐这银钱水酒,这才与方小姐说知。那临安丝行张东家,原是与春华绣庄崔员外新签了个大单子。那崔员外出手时好不阔绰,出价足高出市价三成呢!”
方宝璎心下一惊,忙应道:“这怪狗才,吃得这等满嘴流油,怎的倒连五十两银子也推三阻四的!只是那崔员外向来将银钱咬得恁死,这回怎的倒肯这等撒钱?”
钱老二打一个酒嗝,只将面前空酒碗一指,说道:“方才说得痛快,这时倒又有些渴了。”
方宝璎心下暗骂一声,面上却犹是一副笑脸,只向袖中又摸出五两一锭雪花银来,塞进钱老二手中去,只道:“些须银子,与二姐买些酒吃,润润嗓子。”
一面又教堂倌筛酒来。
钱老二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仰头大大吃了一碗酒,这才不紧不慢说道:“那张宪张员外,头里往你家绣庄里头下了单子,与她家孩儿置办些成亲物事,是也不是?”
方宝璎点头道:“正是。”
钱老二便续道:“那崔员外自晓得张员外家小姐要成亲,不知往张员外府上兜揽了几回,张员外只不应她。她听得张员外与你家绣庄签下契书,好不气恼,专一探得你家采买生丝的档口,暗中串通得几家大丝行,将城中可搜罗的生丝,尽数以高出市价三成的加码,暗中吃了个干净。那张东家,正是趁这回发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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