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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第1页）

“……只是，”萧景宏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思，“这海运之事，耗资巨大，风险难测。听闻殷总督船队已深入南洋腹地，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香料群岛’与‘归墟秘境’。陛下雄才大略，锐意开拓，自是社稷之福。然海疆万里，风云莫测，景宏远在蜀地，每每思及，总不免为陛下、为船队将士悬心啊。”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观察着周子墨的反应。

周子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王爷忧心社稷，老臣感佩。海运之利，确如陛下与娘娘所言，惠及万民，占城稻便是明证。至于风险……殷总督所率乃我大雍精锐，‘镇海虬龙’更是坚不可摧，又有陛下洪福庇佑，想必能逢凶化吉。”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说起这海运司，老臣倒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先生但说无妨，景宏洗耳恭听。”萧景宏眼中精光一闪，面上依旧温煦。

“是关乎那‘无涯山庄’。”周子墨压低了些声音，“此山庄早年颇为神秘，据说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尤擅海事、机关、情报。前些年江南水患，似与皇后娘娘有些渊源……后来，陛下似乎将其收编，并入新设的海运司衙署。只是，收编之后，其核心人物去向、所掌秘档图籍，乃至那传说中遍布海内外的隐秘网络，是否真为朝廷所用？还是……另有所属？老臣愚钝，总觉得此中虚实，颇为耐人寻味。”

萧景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无涯山庄！这正是他滞留京城、多方打探的核心目标之一！尤其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庄主谢无涯！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更加关切的神色：“先生所言，确为要害。无涯山庄并入朝廷，本是好事，可若其核心隐秘未能真正收归朝廷掌握，岂非埋下隐患？景宏虽在藩地，亦知这海外利益，动辄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闪失。陛下日理万机，或恐有疏漏之处……”他适时地停住，话语中隐含的担忧，恰到好处地引导着话题。

两人就海运司架构、无涯山庄并入后的运作、海外贸易的巨大利益与潜在风险，“推心置腹”地谈论了近一个时辰。萧景宏言语间皆是拳拳忠君爱国之心，对海外利益的“关切”也全然出于对帝国根基的忧虑，毫无私心。周子墨这位自诩清流的老翰林，在蜀王谦逊温和的态度和忧国忧民的“赤诚”感染下，不知不觉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关于海运司人事安排、无涯山庄旧人安置的零碎信息，以及朝中对此事的一些非议揣测，都说了出来。

送走心满意足的周子墨，书房门重新关上。萧景宏脸上那温煦如春风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他踱步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东南沿海那一片深邃的蓝色。

“香料群岛……归墟……”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泉州港的位置，“殷明轩……殷璃若……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野心！”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王爷，”灰衣幕僚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呈上一份薄薄的密报，“岭南‘栖霞’有消息了。”

萧景宏接过密报，迅速扫过。上面是关于殷明宇兄妹与南洋海寇秘密接触、以及他们那刻骨仇恨与疯狂复仇计划的更详细情报。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轻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倒是一把不错的刀，够锋利，也够蠢。”他将密报随手丢在书案上，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让他们蹦跶吧。仇恨会蒙蔽他们的眼睛，正好替本王试试那船队的成色，搅浑南洋的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手指缓缓划过代表帝国腹地的广袤区域，最终停留在代表蜀地的位置。

“蜀地再富庶，终究是偏安一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野心，“真正的财富，在海上！在那些未被标注的航线上！在归墟的秘密里！萧云铮想独占这份泼天富贵？哼……”一声极轻的冷哼，如同毒蛇吐信，在温暖的书房里散开。

他拿起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面，眼神幽深难测。

“传信给我们在泉州的人，盯紧海运司的动向，尤其是关于‘镇海虬龙’船队的任何消息，无论大小，即刻飞鸽传书！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加派人手，秘密查访谢无涯的下落，以及无涯山庄并入后，那些核心卷宗和‘癸未令’相关的一切线索！记住，要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属下明白！”灰衣幕僚躬身领命，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银霜炭在兽耳铜炉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萧景宏独自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玄青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长长的。窗外，雪后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覆雪的太湖石上，一片静谧。然而在这静谧之下，野心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正借着他精心编织的“孝悌”外衣，借着他温润如玉的伪装，借着他触角般悄然伸向海运司、无涯山庄和岭南的暗线，在帝国的权力版图之下，无声而汹涌地奔流、汇聚。

他望着地图上那片象征着无垠财富与未知力量的深蓝海域，唇边那抹习惯性的温和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那笑容深处，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幽光。宗室之中，一头披着恭顺羊皮的野心之狼，正耐心地潜伏在帝都的繁华光影之下，等待着属于他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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