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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窈扶着他,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点,她偏头去看岑无望,突然想起晏珩方才所说,道:“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瞒了我什么?”
岑无望总是报喜不报忧。
未成为乾阳宗弟子的那些年,总提着一柄无名铁剑四处游历,路上缺钱了,便找到些民间悬赏,或是主动替人斩鬼消灾,能换顿饭就好,他连住处都不怎么挑剔。
后来身边多了个云杳窈,他突然就忙碌起来,开始注意接些值钱的恶鬼悬赏。
他的剑法高超,却终究只是个单薄少年,若是路遇恶鬼围剿,他只能苦战。
铁剑多了许多锈迹,在进入乾阳宗后,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在某日夜里悄无声息断裂开来。
岑无望还煞有其事,为这位老伙计办了个葬剑仪式。
无名老剑埋在逢朽生椿的树下,云杳窈记得岑无望坐在石阶上叹息:“怎么会突然断了呢?”
万物都有寿数,对于这把剑的落幕,云杳窈并不意外。
它经历太多风雨,纵然每次战后岑无望都会仔细擦拭,可仍有无数细小裂痕留在上面。
鬼气日积月累地与其相撞,磨损到他们上山才断,云杳窈都怀疑岑无望是不是偷偷拿去铁剑铺回炉重造过。
云杳窈问他:“问心不好吗?”
这把剑太过陈旧,自云杳窈第一次见它起,它便是这副久经风霜的朴素模样。这种剑滋养不出剑灵,最终的结局必然是断裂,也就岑无望还会为此惋惜。
“好。”岑无望说,“可它不是我的。”
云杳窈以为他在炫耀:“问心受剑心而召,这是整个乾阳宗都知道的事,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不一样,故剑难弃,旧爱不舍,这才是真情啊。”光风霁月的回雪峰首席弟子如是说。
云杳窈这些年被岑无望养得胆子肥了些,很久不再叫他哥哥,转而学着同门喊他师兄。
偶尔,云杳窈还会直接喊他的名字。
比如现在,云杳窈看着岑无望玩笑时眼底的落寞,道:“岑无望,你不要太恋旧,我可以给你买一把新的剑,一把比它和问心都漂亮的剑。”
云杳窈很早就懂得察言观色,自然立刻懂得岑无望话中意。
回雪峰近来添置了很多东西,她的梳妆台上,还留着早已经空了的木雕香粉盒子。
云杳窈不是让岑无望就此忘记曾经的剑,而是想给他一个,可以慰藉余生的东西。
剑修最宝贝的就是剑。
比问心还要好的剑还没问世,但她可以找人来锻造一把新的“神剑”。
让新剑再次记录新的历史。
记录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历史。
岑无望笑而不语,摸了摸她的头,欣慰道:“杳窈长大了。”
当时的云杳窈怎么都没料到,世事易变,今朝的承诺若不是当即实现,就很容易变成水中泡影,随波而散。
那句承诺至今未能实现。
无名剑葬在无人问津的院外树下,剑的主人不过短短数年,除却满身伤痛,再无什么可得到的。
云杳窈的目光定格在岑无望因痛苦而凸起的颈部青筋,在往上移,就是苍白消瘦的下巴和带着血的薄唇。
她搀扶着他,五指紧紧抓住他的臂膀,既是扶持,又是禁锢,她轻声说:“师兄怎么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管,还什么都想自己扛。”
云杳窈最恨他的侠义肝胆。
晏珩道:“杳窈,你还不明白吗?你身边站着的,根本就不是岑无望。若我的推测没错,岑无望早就死在了山下,你不过是一缕未了执念的生魂,强行霸占了我徒儿的尸首,如此,竟还敢回到乾阳宗来,想必就是为了引我们入幻境。”
他抬手,掌心再度凝结冰霜,聚起的风将他兜帽吹开,乌发顿时四处飞扬,在空中狂舞。
“你是憎愔安插进乾阳宗的亲信,或者,你的人皮之下就是恶鬼憎愔。”
晏珩冲云杳窈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眉目坚定:“杳窈,我们都被骗了,千年前的灵族之祸,根源就在小君,灵族内斗,小君夺权,才致使灵君陨落,灵树在战乱中被毁,甚至余波至今未消,他还在兴风作浪,害死了廖枫汀。”
“弟子不知,师尊为何会污蔑弟子。”岑无望抹掉唇角鲜血,勉力直起身体,“弟子自上山拜师,功课勤勉,心怀天下,未尝做过一件忘恩负义之事。我自知失去剑心,残躯一副,再难踏足大道,恐要辱没师名。”
岑无望紧紧回握着云杳窈,像是抓到了海上浮木。而他就是落入苦海的溺水者,再无别的什么可依靠。
“我已六极缠身,此生注定短折而亡。我不想死,却更不想被人无端污蔑。更何况,这人还是我所敬畏的师长,是名满天下的剑仙君子。”
“杳窈!”
“杳窈。”
岑无望与晏珩同时望向她。
“回到我身边,不要听他的,恶鬼之言如何能信,他们向来擅长蛊惑人心。你越是不舍得岑无望,就越容易被他的巧言令色所困,不要再执迷不悟!”晏珩觉察出自己的失态,重新深吸一口气,眉头压着眼,沉声道:“即便你不信为师,也该知道他身上的蹊跷,他并不清白,更不无辜,他的手上沾着你两位同门的血,你好好看清楚。”
岑无望却在她耳边虚弱道:“杳窈,无论你选择谁,都要记得我的清白。我死不要紧,不要让我成为你的污点。”
话说得大度,手还紧紧攥着她袖口。
“把我葬在……”岑无望缓了一口气,“葬在深山,让我的骨血归于大地,这样就能在你无数轮回的时候,成为你脚下的一抔尘土,为你铺平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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