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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阳光之下
他不是那光,乃是要为光作见证。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
——《圣经·约翰福音》
————
华威警署的两间审讯室内,分别是苏缇和阿娅,高层人员都集中在审讯室外,注视着这两位证人。
宋楚河交替审讯。
帕努通知警员,让家属来认领乔奈的尸体。
审讯室外的观察窗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观察窗将狭小的审讯室与外部隔离开来。莱锡警方高层丶内务部官员丶还有几位面容紧绷的国际刑警观察员,簇拥在单向玻璃後。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审讯室内那个单薄的身影上——阿娅。
阿娅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她右手紧握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缠绕在左臂上厚厚的纱布,透出刺眼的红褐色药渍。尽管已经过清创缝合,但药效过後还是会痛,一滴冷汗从她苍白的鬓角滑落,蜿蜒过脸颊上的淤青。空气粘稠闷热,头顶老旧的电扇徒劳地转动,发出嗡嗡的呻吟,却吹不散室内弥漫的血腥味和她身上因紧张恐惧而散发出的微弱汗息。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枪伤牵拉的痛楚而略显沙哑,但吐出的每个字,都精准地剖开道貌岸然下的腐肉,“他们...威猜校长,还有那个‘慈善家’焦成...他们不是给机会,而是给我们上了镣铐...助学金?”阿娅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神空洞地掠过桌面,仿佛看到了什麽极其肮脏的画面,“...拿到名额的女生,就成了他们清单上的...‘货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传来的一阵尖锐抽痛,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後的死寂平静,“交易...他们把每次我们交易时拍下的裸照叫‘收藏品’。每一次...每一次!都拍下照片...清晰得...我们不敢再看第二眼...他们拿着那些照片,就像拿着牲口的烙印...谁敢反抗?谁敢说一个‘不’字?”泪水终于蓄满了她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只在睫毛上凝成沉重的丶碎钻般的光点,“我们的家人...电话就会打进来,背景音里...会是那些人渣的笑声...‘货品’的家人,也是筹码...我们对于焦成和威猜来说,就是明码标价的可交换的货品。”
阿娅微微侧头,涣散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单面玻璃,直射向後方那些观察者们僵硬的轮廓,“段成名……呵,段署长.……哪有什麽悬案?哪有什麽证据不足?到他这里就是尽头!档案像垃圾一样被塞进碎纸机...我们的哭喊,被他当作废纸处理了!至于方克……他就是‘和事佬’?他是最脏的抹布!专替他们擦屁股...威逼丶利诱丶僞造文书...用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把受害者变成疯子丶诬告犯!把滔天的罪恶抹成小误会!”
她话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伤口,瘦弱的肩膀因愤怒和痛苦而轻微起伏。她那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形象,如同一块沾满血泪的控诉碑,沉重地压在每一个隔着玻璃注视她的“上层人”心头。高层们脸上的“震惊”迅速被铁青取代,有人眼神躲闪,有人下意识松了松勒紧的领带,空气闷得像是要将所有人溺毙。
————
对面坐着的苏缇,穿着灰蓝色囚服,头发被剃得贴近头皮,露出的青色发根更衬得她面色苍白。那张曾经或许清秀的脸庞,如今只剩下麻木的疲惫,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枯井。
“苏缇,”宋楚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直接切入核心,“坤蓬丶高舒娜丶周琴,他们的死,真的全是你一个人杀的?”问题本身就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意在搅动死水下的真相。他的目光捕捉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审讯室内气氛瞬间绷紧。空气仿佛凝结成冰,连电扇转动的噪音都被无限放大。
苏缇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了,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她依旧低垂着头,但下颌线条瞬间绷得死紧。沉默,几秒钟的沉默带着令人窒息的对抗意味,仿佛在无声地较量。当她终于擡起头时,眼中带着一层冰冷的硬壳,那是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绝望式固执。
“是我。”声音干涩而僵硬,没有丝毫波澜,像是经过千百遍排练後的最终答案,充满了自我毁灭的决绝。
宋楚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他的神情并未因她的承认而轻松,反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那是一种洞察真相却无法立刻拆穿对方的无力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叹息,缓慢而清晰地刺入苏缇坚硬的壳,“你的证词,和另外几份关键的证词……细节上有显着矛盾,苏缇。”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苏缇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个足以碾碎她所有防线的名字,“乔奈死了。就在不久前。她不止是临死前亲口承认,还在那本笔记的最後一页,……专门记录下了真相——是她策划并执行了大部分关键节点,包括坤蓬和高舒娜的死。乔奈明确指出,你苏缇,承认杀死了周琴,以及为前两起命案作僞证,是她威逼你...做的。”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赫然是一张边缘带着撕扯痕迹的笔记本内页。熟悉的丶属于乔奈的锋利字迹在隔离袋後依然清晰刺目。
苏缇全身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高压电流击中。刚才刻意维持的僵硬表情瞬间碎裂开来。她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倒塌,只剩宋楚河手中那张泛黄脆裂的纸!
“不...不可能...”她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嗫嚅着。那层麻木的硬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和某种东西瞬间破碎的痛苦。她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塌陷下去。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但她紧咬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阻止那脆弱的泪水滑落。她不能哭,至少在这些人面前——这是乔奈亲手写下的结局,她不能打乱这个结局,让乔奈的心血白费——默契,一种她们之间的默契让这个故事完美地走向了预设的结局。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只是盯着那张证物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宋楚河将证物袋轻轻推到桌子中间,“你要看看吗?”他看着苏缇颤抖着丶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伸出那只同样布满细小疤痕的手,以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态,抖得不成样子地接过了那个证物袋。指尖碰到冰冷的塑料包装时,一个剧烈的哆嗦。她像捧着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捧着唯一失而复得的珍宝,目光钉在那几行墨迹上,呼吸彻底乱了节拍。
冰冷的铁椅,狭窄的空间,沉默在空气中如同实质般蔓延。苏缇紧紧攥着那张证物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仿佛那是她仅存的浮木。
宋楚河看着她,目光锐利却奇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苏缇,我们都知道,你也是受害者。焦希对你做的事,有证人证词佐证。”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在事实和逻辑上,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正义感,“如果你能明确指证威猜丶焦成丶段成名等人长期施加在你和其他学生身上的暴行,校园欺凌丶制度性的侮辱……提供这些关键信息,是合作表现。这对你在妨碍司法程序这一项指控上的量刑,会非常有利。在法律面前,你有争取减刑的权利。”
顿寂一会儿後,宋楚河接着说,“你和乔奈从同一所孤儿院出来,同是受害者,而她已经打开了这扇门,现在的关键,在你。”
话语落下,室内安静下来,只有老旧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数秒钟过去了,苏缇依旧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搏斗。
然後,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个令人极度震惊的举动。
她猛地擡起了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没有任何言语,她开始动作迅速地解开身上那件灰蓝色囚服的纽扣。
“你做什麽?!”一名女警立刻皱眉,下意识要上前阻止——在审讯室做出这种举动极不正常且可能具有攻击性。
“等等。”宋楚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他几乎在苏缇有所动作的同时就擡手制止了女警,并迅速地用眼神扫视了一下监控探头的方向,确保角度无碍。他的身体依旧笔直端坐,目光凝重而专注地落在苏缇身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等待真相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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