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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还算寻常。王春花“哦”了一声,心里的嘀咕还没停——这血渍也太多了些,不像只是剁肉溅上的……而且大清早的,屋里好像也过分安静了。
“进来坐会儿?”刘晓华侧身让开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春花本想说不了,但脚步不自觉地迈了进去:“行啊,那我等等你,你收拾利索点。”
狭窄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混合气味——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混着常年熏香的檀香气息。客厅正对门的位置,一个褪色的木制佛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醒目。佛龛前燃着三柱细香,香灰落了一小撮。佛龛中央,端正地摆放着一张年轻女孩的黑白遗像。女孩的笑容清纯,眼神却有些怯生生的,在缭绕的青烟里显得有点朦胧,又似乎带着点说不出的哀伤。
王春花的目光被那遗像吸引了,她走近两步,看着相框前供奉的几瓣有点蔫了的水果:“这是……?”
刘晓华正用抹布用力擦拭围裙上的血迹,闻声回头,顺着王春花的视线望去,落在女儿的照片上。她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方才强行堆起的平静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深厚的丶被仇恨灼烧後的麻木。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令人发寒的平静,“我女儿。另一个。”她顿了顿,视线穿透王春花,仿佛看向某个虚空中的仇人,声音陡然拔高,又带着一种狠厉的释然,“不过……她是枉死的……”
“啊?”王春花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脏猛地一抽,好像问了个不该问的话题。她尴尬地搓着手,“这……这……唉,晓华,事情都过去了……”她本想安慰两句,却发现说不出什麽话来。
也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许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真的有些内急,王春花下意识地开口,“那什麽……晓华,我……我去下厕所。”
“不行!”刘晓华脱口而出,声音之大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她猛地冲到卫生间门前,用身体堵住门板,脸上有点急促,“不能去!卫生间……水管昨晚爆了!裂了满地水!脏得很,都弄坏了!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能去,脏水会弄脏你鞋子!”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刘晓华调整了一下神情,“太脏了,而且味道大得很,我们出去上吧。”
王春花被刘晓华这突兀的尖叫和反应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她狐疑地看着刘晓华那张因过度紧张而扭曲的脸,还有挡住卫生间门板的身体。
水管爆了?裂满地水?昨天回来时还好好的,出于好心,她说,“就一眼,晓华,我看一眼严不严重,要不要叫人来修……我认识人,要不然随便找人,收费老贵了。”
“不用不用,晚上回来我自己捣鼓一下……对了,我家那口子给我寄的东西,我昨天放在猪肉铺了,走走走,正宗广式糕点……”刘晓华边说边把王春花往外推。
一听有东西,王春花也不犟着非要打开这卫生间的门了,“那怎麽好意思……”
推搡间,卫生间的门缝开了一点点,瞟眼之间,王春花掠过几眼,脚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刘晓华连忙扶住她,“春姐,小心点,摔了今儿可不能出摊了。”
门框的阴影被刘晓华的阻挡割裂,缝隙狭小,光线晦暗。但王春花那一瞬间的踉跄,让她身体前倾的角度恰好越过了刘晓华的肩头,视线短暂而清晰地刺入了那道黑暗的门缝……
王春花神色僵了僵,自己打了圆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不好使……”对,就是眼神不好使,估摸着是看错了……
两人说着话,出了门,往菜市场的方向赶去……
莱锡唐人街,一家三无小诊所後屋内。
班迪吸溜着泡面和小诊所的老板说话,“喂!陈来发,你这三无小诊所开得不错嘛,接的都是明面上去医院的人,有得搞头!”
名为陈来发的人带着一头显眼的蓬松的假发,咧着两颗大金牙,装模作样地扶了扶眼镜,“哪里哪里,赚点小钱。”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上的人都在传焦老板最近在找一个女人,还有三个男人。不过,这两天,上头下来——也就是警署,把你们三人都……停职了……”
话毕,一个陌生身影推门进来,是宋楚河。
宋楚河佝偻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诊所厚重的铁门便被陈来发从内反锁。他焦黄的手指掸了掸假发套上的灰,压低嗓子,“焦成的人把唐人街以及那天你们出车祸的地方翻了几遍……还没找到阿娅。”
班迪把泡面桶捏得咔嚓作响,汤汁溅在斑驳的墙面上,“段成名这狗娘养的!”他喉咙里滚着低吼,“焦成这杂碎敢在警署眼皮底下灭口,没姓段的给他兜着,借他十个胆!这案子,段成名□□里的脏东西早沾满了!”
油腻的灯泡在头顶晃荡,光影切割着陈来发那张嵌着金牙的脸。他挪到里间病床前,掀开帘子。陈知方半倚在发黄的枕头上,小口啜着白粥,脸色像糊窗的旧纸,但呼吸已平稳许多。“陈警官运气好,那些伤只是看着吓人,并不严重。别看人高马大的,就是体质虚了点,再休息两三天就能彻底好了。”陈来发扭头对班迪说,“焦成的疯狗满街嗅,回去就是送死——”他搓着肥厚的手掌,“你们想住多久都成,我这儿比保险柜还严实。”
班迪沾着泡面油渍的手重重拍在陈来发肩上,“好兄弟。”班迪嗓子发哽。
“该的!”陈来发胸脯拍得砰砰响,金牙在昏光里一闪,“当年码头要不是大哥你把我拽开,我脑袋早被当西瓜劈两半……”
“现在情况有点糟糕…”阿方声音微弱却带着刀锋般的冷锐,“事实的真相被改写,苏缇“证人消失,证据链断裂……我们三个活着的‘死人’,难以在明面上发挥作用,我们是被警署放弃的一方。”
逼仄的诊所陷入死寂。唯有铁皮风扇嘎吱转动的噪音,绞着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角落里的宋楚河一直没说话。烟灰在他指间积了寸长,灰白烟雾罩着他凹陷的眼窝和青黑的胡茬,像尊风干的泥塑,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宋楚河简直判若两人。
烟蒂烫到指尖时,他才猛地一抖。
烟头碾灭在水磨石地板上,火星溅出细小的轨迹。宋楚河一声不吭地站起来。他抓起身後椅背上搭着的丶一件沾着机油和鱼腥味的破夹克,又拽过墙角一顶油腻的鸭舌帽扣在头上。手指在剥落的墙皮上用力一刮,拈起一撮石灰粉,面无表情地抹在脸颊丶脖颈和手背上,灰白粉尘瞬间让他衰老了十岁。脊背深深弓下去时,他整个人缩进了那件宽大的破外套里,肩膀塌陷着,连同挺直的腰杆一起被刻意抹去的精气神藏匿起来。
“我再去看看。”宋楚河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没看任何人,佝偻着推开诊所後门。湿热的风卷着街角咖喱和烂水果的馊味扑进来,他像片枯叶,眨眼被唐人街混杂的人流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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