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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像阵小旋风似的跑到跟前,咧开嘴,响亮地喊了一声“阿奶!”
厨娘乐呵呵地拍了拍长山的胳膊,转头对苏真真介绍,“苏小姐,这是我那大孙子,长山。”
旋即又给长山使了个眼色,“长山,快见过苏小姐。”
长山机灵得很,立马站直了些,喊人的时候那口白牙在晒得黢黑泛黄的脸膛上格外晃眼,憨厚劲儿直往外冒。
“苏小姐好。”
苏真真含笑点头,“你也好。”
就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长山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了上来,竟是有些手足无措的受宠若惊。
他虽没和城里贵人打过交道,但小时候跟着阿娘去城里寻阿奶,曾在一家铺子门口歇脚。
阿娘陪着笑,小心翼翼跟那掌柜的打招呼,掌柜的虽没赶人,眼皮子却耷拉着,像是没瞧见他们母子俩。
自打那时起,长山心里便模糊地觉着,城里的贵人们是坐在云端上的,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之间,隔着看不见却厚实实的高墙。
可眼前这位苏小姐,竟回应了他!这份意料之外突如其来的“平等”,像颗小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让这个朴实的农家后生又是惊讶,又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田垄上其他庄户汉子也好奇地张望,“婶子,这位是谁啊?瞧着气度不凡的。”
尽管苏真真衣着朴素,但那通身从容不迫的气度,明显不是庄稼地里能养出来的。
况且厨娘的态度摆着呢,喊“贵人”准保没错。
厨娘脸上的笑容霎时敛去,板起脸呵斥道,“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赶紧忙活去吧。”
抬头张望的汉子们有人“嘁”地轻嗤一声,却也都识趣地没再多话。他们心里门儿清,村里都传城里的贵人们性子古怪难测,动辄打杀下人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厨娘领着苏真真继续往家走,长山亦步亦趋地陪在一侧。
田家村的布局方方正正,房屋排列规规矩矩,远远看去,像张铺开的棋盘。
厨娘家在村子中间偏右的位置,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土坯小院。黄土垒的院墙,屋前用篱笆圈了一小块菜地,边上还用矮栅栏围了些鸡鸭。
院门是木头板做的。门槛外不知为何放了两块溜光水滑的大石头,此时石头上正坐着个头花白的老头子。
老头子一瞧见厨娘,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老婆子,你回来啦?”
厨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径直引着苏真真,侧身让她先迈进院子。
“苏小姐,家里寒酸简陋,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招待您的。”
“不必客气,我客随主便就好。”苏真真轻笑着回应,眼角余光瞥见那老头子坐在门外石头上,一脸气鼓鼓又不敢作的模样,心头不由莞尔,嘴角也悄悄弯了弯。
这样简单而充满烟火气的朴实生活,确实能让人心头那点烦闷,瞬间就被熨帖得舒舒坦坦。
院子里,长林正杀鸡,瞥见厨娘回来,忙搁下刀,扬声招呼,“阿奶!”
厨娘登时脸色一变,抢前几步挡在苏真真身前,对着长林就是一通数落。
“你这孩子,没眼力见儿!没瞧见阿奶身边有贵客?杀鸡还在这院当间儿!你爹呢?他那手起刀落的利索劲儿,这会儿鸡早该下锅了!”
长林手上还沾着鸡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爹和娘都上山砍柴去了。我本想叫二叔二婶来搭把手,可阿爷说……怕他们瞧见咱家吃鸡,心里头犯嘀咕。”
厨娘狠狠啐了一口,“呸!听他胡咧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说着,厨娘猛地扭头,冲着院门方向就嚷开了,“还有门口那老东西!屁用不顶!让他干点啥都掉链子!旁人家杀鸡宰鹅是大人操办,搁咱家倒好,逼得个半大小子动手!”
坐在石头上的老头子立刻梗长了脖子,不服气地回嘴“都十六的大小伙子了,杀只鸡还能难倒他?”
厨娘先对苏真真歉然一笑,随即利索地接过长林手里的刀和鸡,麻利地处理起来。
一旁的长山很有眼色,快步进屋搬出个小板凳,还特意把卷起的袖管放下,用袖口里子仔细抹了两遍凳子面,这才憨厚地看向苏真真。
“苏小姐,您坐。”
苏真真本不介意站着,但感念这份淳朴心意,若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厨娘手上不停,嘴里也像烧开了的水壶,嘟嘟囔囔没个完。
“你们那阿爷啊,打小就是个有福不会享、有活不会干的!在家排行卡在中间,好事轮不上他打头阵,坏事也砸不到他顶缸。人是有点傻福气,中年靠媳妇撑着家,老了就指望着儿子孙子养着。你们瞧瞧满田家村,上到八十下到八岁,谁不是手脚不闲?就他!天天跟个门墩子似的蹲门口等现成饭!后屋老张头还大他一岁呢,人还知道往地里送水送饭!他倒好,搬两块石头一坐就当看家护院了?也就这点能耐,好歹能吓唬吓唬野狗!”
老头子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脖子伸得更长,不满地咕哝,“你这老婆子,就知道在小辈跟前编排我!哼,就你厉害,行了吧!”
话是抱怨,可那皱巴巴的眼角眉梢,却悄悄漾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数落惯了的笑意。
苏真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老两口可太有意思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大概就是如此。
厨娘料理好了鸡,对着两个大孙子吩咐,“长山,上山把你爹你娘喊回来,柴先不砍了,再去村西头,把你二叔一家都喊来。长林,再去抓只鸡。”
两个年轻人应了声后就去干活。
苏真真看着他们跑开,不由想到田家村的布局。老大家(厨娘家)在村子靠东的位置,而古代习俗以东为尊,厨娘的二儿子却住在村西头,可见二房的家底比不上大房。
不过这也正常。按照厨娘说的,大儿子一直在家老实种地,守着祖产。二儿子年轻时去了城里学手艺,因此在村子里的根基自然比大哥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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