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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甫氏（第1页）

第四章皇甫氏

上述事宜，被巾方居士白文凤记入了《孟白家记》。白文凤是白颛的後人，曾与孟印之孙孟谏有交。《孟氏家志》为孟印之子孟铣请汉州人许炜所写，其中只提到二娘是孟家亲属的仆人，未说其他。《孟白家记》则不同，其对孟家的事言之不择，记下了许多土人对孟印的刍议。着者白文凤说，《孟白家记》对于孟印的记载，多来自于丫头曾氏的孙媳。丫头曾氏，是临邛县下辖无名村人，白姑娘之仆，白姑娘住了家庙，不要曾氏随她，而叫曾氏留在正院服侍孟印。熙宁乙卯年，曾氏离开了孟家。土人所知孟印之事，多是曾氏当年所说，如今已成旧闻。所以，白文凤也不知道《家记》所记之事几分真假。不过，此记言语直截了当，论事不徇私交，倒是比《家志》更显真实。

据《家记》载，二娘入门後，虽然没有住上独院，却没有一个晚上不与孟印同处。头一晚，曾氏从门外听了一宿，咬牙切齿地诅咒二娘生疮。孟印娶二娘的前两年，时常从後院一住七天，吃喝全不出门，这可让全家开了眼。有亲戚来访时，孟印不予见，亲戚以後便不再来。二娘入门两年，没生儿女，第三年生了孟铣，哺到来年，本以为孟印会把儿子交给正室教养。然而白姑娘不肯回家，孟铣就还由二娘抚养。翌年又生一女，女儿三岁夭折，二娘悲痛不已。熙宁庚戌年秋季大旱，怀安的锦场闹了火灾，孟印带上钱与管钱事去了怀安。大火烧残了锦场院子，倒是没咋蔓延，只把隔壁张氏搭缝铺的老槐树烧秃了杈。锦场头人与孟印商量，说要重建，拿出地契一看，其曰“其庐东西二十一间一百五十弓，南北七十弓三尺，上天入地鬻与成都府人孟保（伯仪）”。土工掌尺丈量，说东边烧松烟的墨场连同西边张氏搭缝铺都占了孟家的地，孟印这才得知，锦场的头人把孟家的地卖给了东西二家。

孟印怪罪起来，头人同意赔偿七千缗钱，还说要请客赔罪。孟印没去吃他的请。不吃，不是不原谅了这位头人，而是他作为十七家锦场的东家，要是和一家的头人坐到酒桌两旁，有些屈尊就卑。“不与属下私交”也是孟保立下的规矩。凡是孟保立过的规矩，孟印从不违反。但是在孟保的规矩之外，孟印则没了规矩。家人劝立家法，说人都有，咱没有，就如同咱家有头没脸。管院要求立新规矩，孟印引《大般涅盘经》说：“未定者将不再定，制定者将不废除，按制定的受持遵行。”管院没读过涅盘经，不知他的话是啥意思，每听到这话都说一声“魔怔”。孟印确实有些魔怔，尤其是在这一晚。这一晚，他在小酒铺里遇到了皇甫氏。土妓皇甫氏十二岁，还没有当土妓的颜色，只能猫在不足二十尺的酒铺里烧炭火。孟印忽听人喊“皇甫氏”，便问那矮个儿丫头，是不是土民。皇甫氏摇头。孟印问：“祖籍冀州的？”

皇甫说：“说啥子。”

孟印说：“蜀地姓皇甫的，少。”又说，“要麽，你就是山西皇甫氏遗人，要麽就是朝那人。再要麽，是河北人。”

皇甫氏说：“是怀安淮州杨家村人。”

孟印说：“你说的是户籍，我说的是祖籍。”

皇甫氏说：“我祖是个骡贩子的。”

孟印说：“想一个骡贩子，身世也有。”

皇甫氏说：“有，骡也有，马和驴。”

有个淮州挽花工的子弟说，怀安锦场有个女工织的是土家锦。如果这话属实，则说明皇甫氏有可能是土家人。也有人说，皇甫氏去锦场上工与锦场失火不是同一年。与孟印初遇的皇甫氏是烧火工，二人再遇时，皇甫氏已经做了土妓。曾氏说，皇甫氏从离开酒铺到去锦场，期间倚过门，卖过身。孟印见过她将一个纤夫揽入屋子，戴上宰相的长翅帽，赤条条把着小铜锤劈腿坐，扮太祖。曾氏认为，皇甫氏旁的本事没有，半分姿色没有，所以无法像褚二娘那样放淫。但此女邪性，低贱，嘴头子狠，能使人下流。孟印让她去锦场帮工，仅是出于可怜。这可怜却也多馀。翌年，皇甫氏离开锦场，偷了头人搁在柜子里的三张会子丶案桌上的一瓯钱。锦场头人说，那矮屎塔爬的婆娘，不是跟人提劲扯皮，就是与人通奸，跑就跑了，跑了才好，烂了才好。孟印听到这话，脸皮一时没有挂住，骂了人。骂的不是皇甫氏，而是说话的人：“（你）个娘的也偷过我的地，倒会吃自在饭。”

孟家的事，全是得过且过。曾氏说过，那土妓皇甫氏跑就跑了，谁想到她又从窠子里钻出来，去锦场让头人给东家送信。头人因她偷钱一事挨过孟印的骂，不恨孟印，却恨她，说不给送。皇甫氏与头人犟起嘴来，说我来年死了做厉鬼舔你眼珠子。头人怕了，只好答应送信。信便是这般到了孟印手里，像一把鈎子勾住孟印的脖子，将他牵到了杨家村里。皇甫氏在信中说了什麽，曾氏没说，《家记》中没有记载。曾氏只说，孟印看完这封信，火速去到怀安，从锦院换了账房衣服，赴杨家村找到皇甫氏舅家，谎称自己是皇甫氏从怀安帮工的锦场的账房，听说她要嫁人，是前来贺喜的。皇甫氏的瘸子舅与舅妈收下财物，将他招待一番。入夜，孟印钻过一片竹篱，蹚过鸡窝找到皇甫氏，带她离开了杨家村。

曾氏说，按规矩来说，皇甫氏只能做婢，可是她非要做妾。管院佬儿不同意她做妾，也不同意她做婢。但人已经来了，总要有个名分，孟印就封了她做妾。起初皇甫氏只偶尔与孟印同房，因为她长有疣疮。孟印招来大夫给她治病，久不见好，便又去庙里请法师作法，去街边雇道士烧符。皇甫氏的疣疮没有治好，却也没有妨碍她与邻里人撒泼斗狠。邻里人说她黑矮，她便要用锥子戳烂人家孩子的肚脐。邻里人说她手黑爱偷，她就说自己手巧，一根线能从人身子上绣出千瓣儿莲来。这时她病着，怀了孟铁，管院憎恶她嘴头子狠，不派女仆伺候。一次，孟印从梓州回来，把锦场头人送的小山羊牵到後院，叫羊与皇甫氏作伴。此後，皇甫氏经常和羊说话，和羊说的最多的，是褚二娘偷人。

那时的二娘已经在孟家养得风姿绰约，要是给土人看到，依着他们的豪迈个性，必会说她有如十五个花蕊夫人，如同他们依照自己的豪迈个性，说皇甫氏“如蛇鼠刺猬山猴子”。皇甫氏不是唯一知道褚二娘与院工偷情的人，但她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曾氏说过，皇甫氏爱看二娘与人偷情，看了也不跟人说，只跟羊说。皇甫氏求羊施法把她变成二娘的样子。後来，皇甫氏六十五岁时，还与丫头曾氏说，二娘骂那院工是“劁过的黑猪”，骂完还叫他来。元丰元年，二娘殁了，给埋在丈夫坟坑一边的耳坑里。孟印瞅着土工把二娘装入棺材，棺材沉入地xue，也跳进坟坑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墓室，说一声“好”，又说了几声“很好”。

一个月後，白姑娘回到孟家养了孟铣。五年後的壬戌之年，孟印殁了，葬于二娘之左。家中剩下夫人丶皇甫氏丶孟铣丶孟铁，管院丶管钱及佣仆们，此中无人不知，夫人与皇甫氏不和。孟家仆人告诉曾氏，皇甫氏常对羊说，夫人把持家中一切大权，狸猫儿得势，凶恶似虎。说夫人养孟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说夫人母鸡装公鸡，霸窝不下蛋。羊也怕她，咩咩叫着总是往别的院子里跑。有一回跑去邻家，差点下锅作了炖肉。皇甫氏憎恨白姑娘，嫉妒白姑娘死後将埋入孟印之坟。按照孟家的规矩，是把正妻与侧妻葬于丈夫左右，妻一个，侧一个，坑两个。其馀人等，不论以何种形式服侍了主人多少年头，死後都不得埋入孟家之坟。皇甫氏欲入孟家之坟，只能去求夫人，或是去求管院，让他们以孟铣的名义追封她做姨母。然而白姑娘与管院通同一气，都不许皇甫氏死後去陪伴孟印。于是，皇甫氏诅咒他们，想等到他俩死後，自己亲力亲为说服孟铣革除旧规。白姑娘知道她的想法，也知道她爱跟羊说话，就过来对她说，瓜婆娘把它当知心人，不知它同你一样，也是先夫的婢呢。皇甫氏听後大怒，骂羊辜负了自己，往後不给草料。羊咩咩叫着，也去找了白姑娘……总之，在那些年里，皇甫氏爱编故事证明孟印对她的宠爱，由于故事编得太多也太真实，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临到死前几年，她不再编了，总跟家里人说，莫将我埋进那憨獠的坟，莫当我是你家的人。

这一场嘴头子斗狠，起于元丰，终在元佑。元佑庚午年，白姑娘殁了。当时的孟铣身在邛州丶怀安和梓州，只有女佣和皇甫氏在家。白姑娘写下一封遗书，书中同意把皇甫氏埋入孟印之坟。如今有土人说，其实从元佑初年，白姑娘就同意了皇甫氏入坟的诉求，其原因有二，一是管院殁了，二是孟铁离家出走。管院一死，夫人脾气变好了。孟铁跑了，皇甫氏彻底失去依恃，从此龟缩在角落里，任由夫人责备使唤。

昭觉寺和尚圆演撰有《真觉语录》，其中记载：金马坊孟员外尝至梵堂布施，治平丁未（四）年，捐顶梁（柱）莲（花）座，八月生子，师施四大福德，予名铣，金之泽者。《孟氏家志》亦载：孟铣生于治平丁未（四）年，属羊。有梓州土人于元丰之末见过孟铣去药所核账，可证实孟铣在孟印去世以前，已经开始操持家中生意。（因而土人说“孟铣受养于夫人白氏”可能不实。）

土人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白姑娘曾与白牟县丞夫人拜为姊妹。孟印去世後，白姑娘与诸幕职曹官的妻妾及亲眷多有往来。此中又能看出，虽然孟铣早已持家，而其後许多年里，维系孟家与诸官贵之裙带关系的是白姑娘。孟家与官贵结成裙带，仍然经商，没有入仕，则与大多蜀商不同。在蜀地，不论是盐商丶酒商丶锦商丶七宝商，都受官府轻视。生意一旦做大，又务必支援军储，缴纳贡货。所以蜀商大多愿意入仕。前有蜀贾援外戚得郎官知蔡州，後有眉山市井人子陈太初第进士，为郡小吏。孟家纳贡甚重，早已让孟印觉悟到了官势的重要。孟印要孟铣读书，给他雇的教师，乃州学名人武陵先生龙昌期的弟子李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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