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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或许与现实相连，过去庄晓蝶有所了解，她的父母大概也是如此想的，因此给她这麽个名字——“庄生晓梦迷蝴蝶”，如果记得这句诗，看起来会很有诗意，然而平日里瞧，只觉得泛土气。她不喜欢这个名字，然而就是这样也没有在成年後改名。因为她有一个朋友叫年锦思，小学时她们初遇，很要显摆自己的学识，讨论名字时意识到彼此的名字来自同一首诗，因此迅速拉近距离，“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甚至是连在一起的几句。後来她们想要遇到与杜鹃相关的人，可惜没有。再後来，她们分开了，极少联络。

庄晓蝶几乎不照镜子，不是指这个时候，是她从小如此。

小学时期，粗糙印刷的鬼故事小书风靡，只要有人带来一本，能传阅遍整个班级，大家课上偷看，课下讨论，互相吓唬，以此为乐。左等右等，庄晓蝶终于等到书传到自己手里，经过多人翻阅，书页打卷，两颗订书钉也松动，有一页已经脱离，被草草夹在里头。

庄晓蝶最先翻到的就是那一页，讲述一个人和同学住宿舍，俩人聊到某个传说，要半夜对镜子梳头至一个特定数，就会发现身後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头，否则肩上的灯会被吹灭，会被取而代之。鬼故事套路，每到这时候必有人以身犯险，而以身犯险的结果，必然是应验传说，遭血光之灾。那人半夜梳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也回了头，因此殒命。

该作者是讲故事的好手，绘声绘色，那血好似就泼在眼前。庄晓蝶压根没想记住，偏偏那画面挥之不去，于是和年锦思谈起，年锦思一向胆大，竟也被吓到，但很快便淡忘了。庄晓蝶感觉自己被抛下了，感到孤独，但因此反而对那故事反复咀嚼，曾经爱起夜，每每要经过家里的大镜子，先是低头快速通过，但总觉得有黑影追在後头，毛骨悚然。久而久之，为了不再日日午夜惊魂，她硬生生改掉了这个习惯。

後来这个故事在她脑海里逐渐淡去，她不再时常想起。但是不起夜，不照镜子的习惯保持到了成年，无论是大学，还是毕业出来工作，她都极少照镜子，更何况现在露宿桥洞，更加无镜可照，每天起来用河水洗脸，她却一眼也不看水面的自己，好似有针在扎她。

然而现实里不见，梦里却不由自主。或许是因为今天不再按部就班，遇到了申屠海，或许是因为申屠海今天画了她，她看到了自己的画，这样类似于照镜子，总之，她发现自己开始在镜子前梳头。

窗外一片漆黑，屋里灯也昏暗，她牢牢盯着镜面梳头，直到身後浮现一个人影，起初不真切，後来越来越真实，冲她隐隐笑着。她看清身後人的脸，浑身大震，惊喝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蒙蒙亮，居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庄晓蝶惊魂未定，被身下东西的震动惊得跳起来，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随着震动颤抖，闪烁着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年锦思。

几年未联络，却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刚刚又做了那样诡异的一个梦，庄晓蝶注视那三个字，迟迟未动。而裹在毯子里的申屠海，于梦里翻了个身，对此无知无觉。

电话挂掉了。庄晓蝶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她擡头望了望四周，连钓鱼佬都还没来的时间点，一切都沉默，笼在静默的浅蓝里，月亮尚且悬在高空，却只有微弱的光。天渐渐白了。

她刚准备重新躺回去，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还是那三个字——年锦思。

庄晓蝶拿起手机，望一眼申屠海，走远了点。犹豫片刻，最终点了接听。

“晓蝶？”年锦思在电话那头喘气，伴随着脚步声，她似乎在跑步。

“这个点跑步？”庄晓蝶说。

“我一直早睡早起。”年锦思说，她停了下来，但庄晓蝶感觉她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赶路。

“有什麽事吗？”

“是这样——”年锦思说，“你最近好吗？”

“凑合。”

“还记得以前大学毕业，我们约好互相去对方的城市旅游吗？”年锦思说，“还说可以住对方家里？”

这个时间提这个事？

庄晓蝶犹豫片刻，还是说：“是啊，当然记得。你要来？”

“——可以吗？”

庄晓蝶想拒绝，但是拒绝的话却卡在齿间，怎麽都吐不出去。

“我已经买好票了，过两天就到，你发我个地址呗？”

“现在？”

“不方便？”

“待会电话挂了发你。”庄晓蝶说完，准备挂断电话，假装忘记这件事，然後拉黑对方。然而年锦思在那边笑了。这一声笑，太让她怀念，挂电话的手指颤了颤，终究没按下去。

“晓蝶，我只有你了。”年锦思说，似乎语带哽咽，但下一句又恢复了正常，“那就待会儿发消息，我这还有事，先挂了哈。”然後就挂了电话。

发生得太快，庄晓蝶只觉自己还未睡醒，躺回去却睡不着，一闭上眼，那梦里的另一个“自己”烙在脑海深处，仍对她笑。翻来覆去摊了会煎饼，她还是爬了起来，此时天光大亮，她看到申屠海的绘画本就在边上，原来申屠海昨晚抱着这本子睡觉了。

这麽宝贝？

庄晓蝶翻了几页，先看到自己的那幅，默默盯了几秒才往後翻，先是连续的空白，在她以为後面没有时，突然闪出一个人像来。庄晓蝶一愣，忙翻回去，发现上面是一个男人，衣着普通，神情严肃，眼睛瞥向某处，似乎在观察什麽。翻一页，还是那个男人，这回是蹲在某个地方，庄晓蝶认不出来。

连续几页都是如此，每一幅右下角都写了个日期，陆陆续续有两个月。在最後一页的日期，恰好是前天。这一页除了画像和日期，还多了几个字：

——在哪里？

庄晓蝶擡眼望睡梦中的申屠海，忽然哆嗦了一下，在暮春的清晨感觉到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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