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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
太子禁卫的包围,像一道冰冷的铁箍,将整个靖王府死死勒住。府门落钥,角门紧闭,连采买的仆役都不得出入。往日虽森严却尚有生气的府邸,一夜之间,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牢。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恐慌。下人们行走间脚步匆匆,眼神躲闪,交谈声压得极低,生怕一个字不慎,便招来灭顶之灾。往日那些若有若无投向许闲月的轻视目光,此刻也变了味道,掺杂了更多的复杂情绪——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隐秘的丶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毕竟,这位被剥夺了王妃称谓的“许姑娘”,是唯一在那夜禁卫闯入时,挺身而出并且暂时稳住了局面的人。
许闲月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依旧待在惊澜院西厢,仿佛外界的风声鹤唳与她无关。只是她工坊里的灯火,熄得比往日更晚了些。
那朵“定神雪莲”被留在了谢无岐房中。效果是显着的,据惊蛰隐晦地透露,王爷这两日虽仍虚弱,但神魂躁动丶濒临失控的次数明显减少,甚至能短暂地清醒处理一些由心腹密报送入府中的紧急军务。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压制。“焚心”毒的根源未除,太子的刀还悬在头顶,王府的困境,并未有丝毫缓解。
这日午後,许闲月正在翻阅一本前朝杂记,试图从中寻找与南疆巫蛊相关的蛛丝马迹,挽翠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姑娘,”她压低声音,带着愤懑,“府里……府里开始克扣我们的用度了!”
许闲月从书卷中擡眸。
挽翠气鼓鼓地继续道:“今日厨房送来的午膳,只有一荤一素,瞧着就是大竈上剩下的!份例里的银丝炭也减了一半,说是库存不足!还有,奴婢方才想去针线房领些丝线,那边竟推三阻四,说好的份例要等些时日!”她越说越气,“定是那起子小人,看王爷……看我们处境艰难,就拜高踩低!”
许闲月神色未变,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书。拜高踩低,本是常态,何况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太子的压力,想必已透过某些渠道,施加到了府中这些管事身上。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也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挤压她这个“失势”女主人的生存空间。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午膳摆上吧。”
挽翠见她如此平静,满腔的委屈和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得讷讷应了声是。
用膳时,看着桌上那碟色泽暗淡的炒青菜和一碗几乎看不见油花的肉沫,许闲月吃得慢条斯理,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品尝什麽珍馐美味。
用完膳,她漱了口,对挽翠道:“去把严管家请来。”
挽翠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以为姑娘终于要发作立威了,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严管家来了,神色依旧恭敬,只是那恭敬底下,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与为难。
“许姑娘找老奴,有何吩咐?”
许闲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石榴树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府中用度紧张,我知晓了。”
严管家心头一紧,忙躬身道:“姑娘明鉴,实在是外面……外面看得紧,采买不易,各处都需紧缩些……”
“嗯。”许闲月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是我往日攒下的。你拿去,该打点的打点,莫要委屈了底下做事的人。”
严管家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个朴素的锦囊,又擡头看向许闲月平静无波的侧脸。他预想了各种可能,质问,斥责,甚至哭诉,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般反应。自掏腰包,补贴用度?
“姑娘……这……这如何使得……”严管家一时语塞。
“没什麽使不得。”许闲月终于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王府艰难,我亦是府中一份子,理当分担。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工坊所需的蚕丝丶染料丶各色玉石碎料,需得按时按量送来,品质不得有误。此事,关乎王爷病情,不容有失。管家可能做到?”
她的眼神澄澈而冷静,仿佛能洞穿人心。严管家在那目光下,竟觉有些无所遁形。他这才恍然,这位许姑娘,并非不通世故,也并非一味清高。她不在意自身吃穿用度的苛待,却死死守住了她那一方工坊,守住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材料。因为她清楚,那才是她在这囚牢中,唯一能倚仗的丶或许能扭转局面的东西。
她用二十两银子,买的是她工坊材料的保障,买的也是他严管家,或者说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摇摆势力,一个不得不承的情,一个暂时不敢再进一步逼迫的界限。
严管家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深深躬身,双手捧起那个锦囊,语气比刚才真切了许多:“老奴……明白了。姑娘放心,工坊所需,老奴定会设法周全。”
“有劳管家。”许闲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严管家拿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心情复杂地退了出去。这二十两,比千两黄金还让他觉得烫手。
挽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严管家离开,才喃喃道:“姑娘……您为何还要给他银子?他们明明……”
“一点小钱,买个清静,值得。”许闲月重新拿起那本杂记,语气淡然,“更何况,有些线,放得长一些,才能钓到大鱼。”
她不再解释,挽翠似懂非懂,却也不再抱怨,只觉得自家姑娘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人莫名安心。
材料供应的问题暂时解决,许闲月便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对新绒花的研制中。林清砚提到的“蚀损神魂”让她有了新的方向。她开始尝试在绒花中融入更多带有安神丶定惊效用的天然材质,如研磨极细的微量的朱砂粉丶琥珀碎屑,甚至尝试寻找传闻中能滋养神魂的“养魂木”碎料,虽然所得的甚少,但她依旧锲而不舍。
她的指尖在一次次的失败与调整中,对那种独特韵律的掌控愈发精妙。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安抚,开始尝试引导,尝试构建更为复杂的“韵律场”,试图将那阴诡的“蚀”性毒素,一点点地从谢无岐受损的神魂中剥离丶驱散。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精卫填海。
期间,惊蛰来过一次,送来了谢无岐那边需要的丶几种极其稀有的玉石样本,并隐晦地提及,王爷情况尚稳,让她不必过于劳神。
许闲月只是点了点头,收下玉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谢无岐的病情,也没有提及任何府中困境。
惊蛰看着她沉静专注的侧影,以及工作台上那些日益精巧丶散发着奇异波动的绒花,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
这座被重重包围的王府囚牢,困住了她的身体,却困不住她指尖流淌的生机,与她心中那份永不妥协的傲骨。
夜色深沉,许闲月工坊的灯火依旧亮着。
她手中,一朵以养魂木碎屑为蕊丶冰蚕丝为瓣丶缠绕着极细金丝勾勒脉络的紫芝形态绒花,已初具雏形。紫芝,传说有固魂安神之效。
她指尖轻抚过芝瓣,一种温和而坚定的韵律悄然荡开。
囚牢之外,风雨如晦。
囚牢之内,她正用自己的方式,悄然编织着破局的希望。
一丝微光,在她清冷的眸中,静静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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