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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听周峰描述,她就已经能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危险。
帮派斗殴,棍棒与刀子乱飞,真打起来管你是谁,只用尽全力砍下去,否则下一个受伤的就是自己。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嫁了一个怎样的男人:责任重大,在上海算得上最安全,也最容易陷入危险。作为署长,大可以坐镇后方,可他偏要跑在最前头,做最勇猛的头狼。她真的有同这样的男人度过一生的勇气吗?
她拭去眼尾泪珠,将房间门推开一个缝隙,恰好看到马医生手里的针从顾均胜腰腹裂开的皮肉中间穿过去,吓得她赶紧移开目光,说不出的难受涌上心头。
处理完伤口,马医生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换药、忌口,被下人送出去。顾均胜额头豆大的汗珠未干,又把周峰和李正都叫进来交代一遍,才让他们离开。下人进屋,将所有的床单被褥更换一新。
等所有人都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男人赤裸上身靠在床上,胸口和腰腹缠着绷带,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钻进她鼻腔。
宋芳笙在床沿坐下,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现在时间太晚,买不到猪肝。明日一早我就让杨妈去买回来,炖红豆猪肝汤给你喝。”
没有照顾过伤患的年轻女人,还以为养伤只需要补血。红豆猪肝汤,听上去更是难吃。
他想起白天,她在自己面前看着白扇周一脸花痴的模样,刚才又被他的伤口吓哭,心里又酸又甜,定定地凝她一阵,抬了抬手臂。
“不如,你帮我擦身。”
从下午出门到现在,他应是出了不少汗。
温热的湿毛巾覆上来,与女人一般体温,不凉也不烫,软乎乎地贴在他胸口。感觉到头顶目光落在她身上,宋芳笙抬头撞进他眼里,这才感觉到二人独处的暧昧。
刚才自己是不是哭了?现回想起来有些丢人,“方才的事,别多心,我可不是为你哭的。”
“嗯。”
“我是想着,你若是死了,我还得再嫁一回,我嫌麻烦。”
“嗯。”
“你怎么只知道嗯啊嗯的,不相信吗?”
顾均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狡辩,浓睫淡扫道,“我相信。”
跟这种人说话真没意思,不过……他的胸膛好硬啊,即便出了这么多汗,离这么近也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她难为情地想着,脸渐渐烧红了。
“这些,都是在抓贼人的时候伤着的?”
意识到她在看自己身上的疤,顾均胜收回目光,平静道,“差不多罢。从四年前当警察开始到现在,伤了多少次,疼了多少回,记不清了……对了,听妈说,你平日里喜欢看《三侠五义》和《洗冤集录》?”
芳笙笑道,“她来来回回只记得这两本!其实还有刘半农先生翻译的《福尔摩斯探案》和程小青写的《霍桑探案》,都是极精彩的小说本子。说起这个,如今我嫁过来,书房应是你我二人同用,书架要腾出一半来,放我的书。”
他没有异议。
“喜欢破案?”
“喜欢。”
说到看书,她话终于多了些。顾均胜看着胸前那只贴在自己皮肤上的手,只觉得柔若无骨,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软滑。
屋内温暖,她脱了外套,只穿着薄薄一条丝质睡裙,浑圆的肩膀比钨丝灯还要亮。骄纵惯了的太太难得温柔,低头擦完身体,又找来睡衣给他穿上。
两人肌肤相亲,他身上热起来,比方才缝合伤口的时候绷得更紧。再看下去,只怕伤口又要裂开。
他猛地移开目光,左右胡乱张望两眼,最终指着自己左边胸口上一条足有二寸的疤痕说道,“这条疤是抓江北帮头子张亚樵留下的。他带人抓门绑架富商、外国人索要赎金,拿到钱之后撕票抛尸黄浦江,捞都捞不着。我带着二十几个兄弟把他堵在码头的时候,他拿刀砍我。后来见逃无可逃,便一鼓作气跳了江,两个会水的兄弟把他捞上来的。”
“山东拳师钱永贞的案子你可有听闻?这块疤就是他们在上海码头与断刀盟火拼,我带人赶去阻止的时候被误伤的。刀深入骨,在病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才能起身活动。”
“还有这个,你若想听,我细说……”
身边人悄无声息,侧眸发现她靠在软枕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白绸睡裙被撩至膝盖,露出光洁的小腿。
她倒睡得快。顾均胜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去,牵过她睡裙裙摆遮住膝盖,抱着人往枕头上靠,然后侧过身子去关灯,睡在女人身边。
床头左面玻璃窗上糊有油绿描金的花纸,隐约有月光渗进屋内,照着地毯上一大一小两双绒面软底拖鞋,像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兽。顾均胜借月光久久地瞧着身侧人熟睡的面孔,渐渐觉得眼皮重了。
暗凶
宋芳笙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睁眼只看见男人穿着睡裤的圆翘屁股,和被纱布包裹依旧能硬挺有型的腹肌。
顺着腹肌往上,对上顾均胜懒洋洋的眼神。
“醒了?”
“诶!?”她猛地翻身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掀开薄被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在不在,“我怎么会……”
怎么会跟他睡在一起?!
回想昨晚,她担惊受怕一整晚,又伺候他擦身、换衣服,竟累得直接睡着了?
她警惕的眼神让顾均胜有些不悦。男人放下手中报纸,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穿鞋。
“你要做什么?”
“去警署。”
“不行,”她光着脚丫把人拦在门口,“警署里除了你全是废物吗,非要你坐阵?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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