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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看剑(十四)
卞红秋没错过孟是妆眼中的痛色,他心中咯噔一下,立刻便知道自己只怕误打误撞好心办坏事了。他的手掌贴在旧碗沿,熨得掌心一片温烫,这会儿小心翼翼地攀上了孟是妆裸露在外的右手小臂。
触碰的一瞬间,孟是妆冰冷的手臂猛哆嗦一下。
他没甩开卞红秋,全部的心神都在剑匣里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上。
卞红秋重新打造了剑鞘,但并不着意做什麽别出心裁的小设计。剑鞘上的花纹就是按照原本的图案雕刻的,只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了几朵细小的木兰枝。原本的剑鞘锈迹斑斑,卞红秋花了不少精力才辨别出上头的图案,和剑身的水波纹有异曲同工的相似之处,可显露在外,会张牙舞爪地更狰狞。
旁人或许不清楚这把剑的剑鞘上本来是什麽样子,孟是妆与它朝夕相处,即便化成灰也会认得。
他心中不知是笃定还是侥幸,剑鞘毕竟是新制,宝剑未出鞘,他本不该这样确信。
那把他曾经无数次抱在怀里,想投进剑炉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剑,在素剑山漫山兜不住的倾盆大雨之下,沾满了他仇敌的血丶素未谋面陌生人的血丶老扈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它浸泡在素剑山覆灭之夜混杂的血水中,孟是妆用它办了最後一件事。
他刨了一个恰能容纳成人的坑,掩去故人的尸体。
素剑在天地间灌注的雨水长长的鸣响着,像是哀求的悲戚。
剑尖深深插进土地里,血水与泥水纠缠着随他的脚步流动,剑柄上的污浊被雨水冲刷干净。
孟是妆听见剑在响。
可他没有回过头。
他是真的很憎恨这把剑。
可十年之後,这把剑还是因缘际会地回到了他的手边。
孟是妆双眸赤红,他左手支在石桌上撑住自己的身体,低声问卞红秋:“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卞红秋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遗漏了孟是妆那些一星半点都没有透露出的伤痛过往。他仰慕着孟是妆,倾倒于孟是妆的勇气丶果敢,还有勃勃的生机,却不知从他怎麽从深渊中挣扎出生生不息的顽强。
他无视孟是妆的颤抖,扣住他软绵的手指,回道:“道海城里,城中一处名不见经传的铁匠铺里。”
孟是妆直起腰,左手拿出这柄剑,将剑柄与剑鞘相接处在石桌沿上磕了一下,剑并没如他预料般顺着早损坏的暗扣脱出来,还是牢牢地躺在剑鞘之中。他望着崭新的剑鞘,眼前闪烁了数个故人对他深藏怨恨和痛惜的眼睛。
他清醒地抱有一线可能,这或许不是他的剑。
他的剑不应该打不开。
可当他挡住剑柄一滑剑鞘,如这世间所有寻常长剑那样,简单利落地拔出剑时,雪亮熟悉的剑身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水波纹明亮地打在他黯淡的双颊之上,他和素剑静静对视,看着剑身上那双许久没出现过的丶蕴藏着戾气和杀意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仿佛他三魂七魄割裂下来的碎片,随着这把剑回到他的身体里,搅和得他周身经脉血液奔腾,然後隔着剑问他:“你觉得你报了仇,就可以摆脱我吗?”
这把剑像是他永远甩不掉的心魔,邪祟般冲他嘲笑,告诉他这仇恨就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孟是妆的视线不可控制地顺着雪刃波及出去,他看见自己亲手栽下一株水嫩的红花迎风摇曳,在春日晨间朝气蓬勃地生长。这一刻,他想起自己瘦骨嶙峋的幼年,戾气瞬间冲破了他脑中仅存的理智,素剑干脆地朝外响了一声。
花盆迸裂的声音在小院中炸开,可怜的鲜花被剑气搅碎,水珠慢悠悠垂落,不久之前,养它长大的主人还细心地为它浇上了恰到好处的水。
卞红秋吓了一跳,他立刻抓紧孟是妆的右臂,顺着这个动作从身後抱住他,制止他还欲提剑的动作:“阿是,冷静下来!”剑鞘方才就被孟是妆的动作甩去了井边,他也不是蜘蛛精,吐不了那麽长的丝,四下梭巡,看见了还摆在石桌上的剑匣,空出来的手掌一拍,几十斤重的剑匣翻出去,被素剑未收的剑尖贯穿。
孟是妆的身体被卞红秋一臂圈紧,剑匣将雪白的剑身盖住,孟是妆看不见自己血红的眼睛,一下脱了力,闭上眼靠在卞红秋怀里。
听到动静的六郎赤着脚跑出来,不明前因後果谴责地看着卞红秋。
卞红秋五指强势挤进孟是妆的左手心,强迫他松开剑柄。
孟是妆喘着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哑声道:“我不要它,把它带走。”
他不要这把剑。
他推开卞红秋,拎起茶壶灌了几口茶,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卞红秋拾起和剑匣融为一体的剑,将剑一抽,剑匣立刻粉身碎骨,便只好将剑收回剑鞘中,把剑匣的“尸体”随意一收。
孟是妆站起来,要去摆着老居灵位的那间房,转身时一句多馀的话都没和卞红秋说:“带着剑走,我不需要这把剑。”然後几步迈进房中,轻轻地推上了门。
六郎站在一侧,蹙眉看着卞红秋手里的剑。
卞红秋悄声把剑抽出来,只看见剑身锐利清明。
六郎一下就琢磨清楚了,面带无奈和不满。倘若说“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事也有天赋的话,卞红秋真是个中翘楚,天下宝剑千千万,宋静妍当初找了几把剑任卞红秋挑,问他要哪一把,卞红秋偏偏选了这把一眼能叫孟是妆失控的。
卞红秋心中缠绕了一夜的热情被尽数扑灭,只剩下愧疚。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想送心上人一件信物,却没想到能搞砸成这样。只好抱着剑原路返回了守备府,一路上无心应付别人与他打的招呼。
宋静妍一看就知,这件礼送错了。
孟是妆当初与他们相处时虽是半大小孩,许多事三言两语会透露出不少,但更多隐秘的曾经不是日常几句就能竹筒倒豆子丶痛哭流涕地说给陌生人听。她那时也不会把心神放在挖对方的往事上,所以知道的也不多。
卞红秋也不想这种事还交于人手。
他在房中端详着这把自己从前十分满意的剑。孟是妆与剑对望时的憎恶丶狂躁,还有无法克制的恐惧和痛苦,都清晰地映照在剑身之上。
而这把剑,干净透亮得像是一片永远也沾染不上尘埃的水波。
卞红秋盯着这把剑,仿佛看见更早于十年之前的孟是妆,在这把剑的注视下,痛苦又艰难地挣扎。他提着剑,把剑随意甩进了床底下。回过头,宋静妍站在窗後头疼地看着他:“殿下,你不能把什麽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都塞进床底下。”
这究竟是怎麽养出来的毛病?
小时是些不想吃不想喝的东西,然後是不喜欢看的书,不爱穿的衣裙。怎麽这个岁数了还是这样幼稚?
卞红秋伸手一挡,就是让宋静妍别去帮他收拾的意思。
宋静妍从窗外绕进屋内,身後横波捧着几套样式简单的衣裙,一脸期待地看着卞红秋。
卞红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眉头一皱,背着手去窗边一望,果真,漆子玉领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将士们蹲在窗下,像耗子似的排着队伸头。他将窗边桌上瓶中鲜艳的海棠花枝抽出来,一人脑袋上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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