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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剑走战瑞雪凉(二)
境西王是在薛皇登基之初携兵逃往西境。
大虞的乱象自武帝始,算上如今已延续了三代帝王。武帝壮志凌云,但朝政民生改善并不多,最大的功绩就是穷兵黩武;灵帝接过他的摊子,更是没有一点儿想弥补的意思,搜尽天下脂膏全投进四十九仙宫里,又搜罗美人日日风花雪月。
他的太子曾想改变这种局面。
那时大虞各州已有分治趋势,年少的太子带着两名芝兰玉树的青年才俊走遍大虞天下,将各州民情烂熟于心,整治了一大片贪官污吏,收拢了大半岌岌可危的江山。
可惜好景不长。
百姓们不清楚灵帝驾崩之际丶薛皇登基之初究竟发生了什麽,大虞好像是一夜之间突然乱起来的。
境西王在薛皇登基前夜发难,被手握重兵的老梁王一力抵挡,随机掳了近百名朝臣,携无数金银朝西境去,中间先是落脚荔城,与孤身前往的准天子谈判,随後往明浑州去。本来在卞子薛的一力推动下,明浑州买命财已除,境西王入城又出城,让这座西流海上的珍珠之乡直变人间炼狱。
从那以後,海上往西境的路被封死。
老梁王心系外族之扰,自请前往上扬。
卞子薛在京中仓促登基,派了席中庭前往西境。
这位如今陛下的心腹重臣丶人人闻之色变的将军,在那时手上是大虞最後的人马——只有三千人,辎重也常常续不上,以一己之力与境西王斡旋,不叫他卷土重来。
于是,境西王在淮河以西的一岸建立僞朝,他没有称帝,也不设臣,仍以王侯自居,好似一个得了天子召命去封地作威作福的臣子;而席中庭守在淮河东岸,三不五时搞点偷袭,给境西王紧紧皮。十几年过去,境西王被席中庭打得节节败退,让出了淮河以西的好几座城,唯左澹十八洲握在手里不肯退让。
但双方心知肚明。
这一叫大虞分成两半的局面必会在薛皇手上分出胜负。
太极殿之上,薛皇强撑着病体,朝服仿佛要将他压垮了,他的唇色在冕旒下一点儿颜色也看不见,断断续续咳了大半个朝会,听京兆尹汇报,从西境来送信的卫兵刚入京中急声报讯,便累昏过去,直到现在也没醒。
他听着底下的朝臣分析局势,兵马粮草还有潜去西境探查的人,说如今西境是个什麽局势。
最後,才缓声开口:“衆卿以为,此战派谁去西境做主帅最合适?”
此话一处,朝臣纷纷息声。
大虞没多少可用的人了。各州自立,因此文举武举在这几十年间一直不得顺利进行。原本的朝臣在荔城中有大半死于境西王毒手;能用的武将更少,除了席中庭,就是早归西的老梁王。
卞子薛半晌未听见有人出声,问:“朕或太子亲征如何?”
本来鸦雀无声的太极殿顿时沸腾起来,朝臣一个个如临大敌,连铺垫都不需有,他话落,便整整齐齐跪了一片,高呼:“陛下万万不可。”
连“三思”都未曾先说。
在这其中鹤立鸡群的邵蒸慢了半拍,学着旁人的姿势跪下——现下梁王府有资格参与朝会的只剩他一人,他低着头,耳边听不见一点儿细蚊大的议论声,所有朝臣都与当今一条心一般。
这实在太奇怪了。
莫说大虞内乱,就是国难当头,卖国贼又有多少?
这位薛皇当初留不住左澹十八洲,却能叫百官尽听天子之声?连那些活了一把年纪,把朝政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大儒老臣都穿的一条裤子。
他沉吟片刻,藏在朝臣之中,一直沉默到大朝会结束。
这场朝会议论不出个所以然,但时间也不等人。邵蒸匆匆赶回梁王府,议事厅中,秘密回府的卞红秋已经换上寻常男子的衣衫坐在最上首。邵蒸动作微微一滞,半跪下行了个礼:“属下参见殿下。”
卞红秋双颊两侧已裹上纱布,纱布中涂了厚厚的药,两肋下也被周先生用更稳妥的方法固定。他轻轻吹了口茶,用一种梁王府衆人从没听过的语气,气定神闲地疑问:“殿下在房中养伤。”
邵蒸心中一沉,弯着腿没起身。
他的身後,曾奉命保护卞红秋的亲卫正欲开口,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卞红秋权当做没看见他们的眉眼官司,继续道:“诸位从上扬练出来的本事全在路上丢了,明浑州是一次,昨日又是一次。郡主命都去了半条,各位还全须全尾地坐着,想必不是真心想为梁王府效命。恩情都是老梁王给的,到如今早可烟消云散,不妨离去吧。”
他两颊兜着药,说话其实并不自如,但在场无人再敢取笑他。
卞红秋是昨日跟在去接孟是妆回府的马车上混进梁王府的,再见他,宋静妍当场落泪,可他除了递过宋静妍一卷丝帕外,始终不假辞色。在孟是妆屋中守了一夜後,今日天色未明,先派琴鹤传信邵蒸,叫他去朝会上听一听。
邵蒸心中的不服从没离开上扬时就有,又从明浑州添了愧疚,此时并不逃避,埋着头:“属下护卫不利,请殿下降罪。先王于我等有恩,我等生是梁王府的人,死是梁王府的鬼,不敢再有二心。”
卞红秋还是没接茬,“先王已经故去,我也知道,郡主懦弱无能,不是个值得效忠的主君,各位离去吧。”
他语气淡然,一点儿咄咄逼人的意思也没有。
可堂中衆人却深感压力,宋静妍被他支开,再无人可开口说两句什麽。邵蒸身後的亲卫汗如雨下,当场拔剑,咬着牙道:“西流海上护卫不利,与将军无关!将军彼时在西流海上耗神于如何入城,属下渎职,愿以命抵过!”
他说着,不看邵蒸的眼神,当场要将剑往脖子上送。
卞红秋将茶盖朝桌上重重一扣,反手掷了茶杯出去,“哐当”一声将那剑狠狠敲开,茶杯应声而碎,剩在茶杯中的茶水与碎片飞溅而出,将邵蒸的脸划出一个半指的口子。卞红秋看见出了血,依旧不为所动,呵斥道:“放肆!邵将军,你的亲卫当庭拔剑,你没教过他们规矩吗?”
邵蒸被他的眼神重重一压,在卞红秋扫来的眼神中,窥见了如宋静妍一般无二的神情,他心头猛地一跳,正要回头给亲卫一掌,手才伸出去,卞红秋便将方才扣在桌上的茶盖也甩了出来。他望着手上迅速浮起来的红痕,听见卞红秋还是用那种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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