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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舟狭津河漫漫(六)
船行至下半夜,孟是妆嗅到了点儿不对劲的味道。
淡淡的血腥气和江水的腥味搅和在一起。这是一股相当奇异的味道,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一个不注意或许就飘走了,但能嗅到的时候,却会莫名觉得这股味道“浓重”,像是日复一日堆叠起来的,新鲜里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老旧。
孟是妆被这股时不时钻进鼻尖的味道折磨得要发疯,五脏六腑都跟着造反。他把左手上握的桨撒开,手杵在船板上,弯腰朝江里吐,一低头,嗓子眼里的东西直被这股味道又熏回去了。
老居盘腿坐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见此,伸手解开他右手腕上捆的布条,一掰他的肩膀,叫他往船尾去。
在原地打转许久的小舟继续在茫茫江面上动起来。
老居摇的船比孟是妆稳得多。
孟是妆没去船尾,背对着老居坐下来,头砸进船壁,靠着老船身上那点儿经年朽木的味道来缓神。
行至此时,江面上几乎都是大船了,小猫似的小舟当然也有,融在江上连个黑点都不算。孟是妆的身体随船只轻轻摇晃,他以为自己只是闭眼休息片刻,实则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寂静的船中,他右手脱力朝下滑,触碰到船上被江水渗湿的地方。
孟是妆不安地皱了皱眉,加上周遭越发明显的血腥气,他以为自己摸到了粘稠的血液。
耳边轻轻掠过的夜风突然张牙舞爪丶吱哇乱叫,孟是妆回到了樊里庄的那间柴房里。他顷刻出了一身冷汗,记忆和眼前的场景颠倒交错,柴房的门被打开,他没看见穿紫衣的恶鬼,罗舜站在门口,满脸大仇得报地冲他大笑。
孟是妆被人推了一个踉跄,回头去看,一把足有成人高的铡刀朝他落下。随後,满身是血和泥的老扈出现,狠狠把他推开。孟是妆的心和嗓子绷成一条线,铺天盖地的恨和悔席卷上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扈,看见推开他的手掌变成手指的一点。
那只手在火光弥漫的山上指向他。
“阿是!”
孟是妆猝然惊醒,撞进老居担心的眼神里。
他撇开老居,跌跌撞撞丶半走半爬到船边,大吐特吐了一场。
脏水缓缓荡开,孟是妆下巴支在船身,鼻尖贴着水面。这点儿冰冷让他慢慢从可怖的梦境里剥离出来,他总算能睁开眼,然後被水下的水草吸引住了视线。“水草”在水中优美地翻了个身,带着水波转出了个妖娆的弧度,孟是妆用视线拨开缠绕的草,看见了两颗黯淡的“珍珠”。
担心孟是妆情况前来察看的老居,正好撑住了孟是妆猛然向後的身体。
孟是妆面上带着未退的惊恐,摇摇晃晃站起来,确认那是一颗泡肿的人头!
“别!别去!”
他拉住要一探究竟的老居,环顾四周,发现刚才梦中的火光并非是回忆的景象。
本该漆黑的江面此时火光大亮,一支支船逐渐亮起火把。他们这支单薄的小舟挤在大船的阴影下,孟是妆顺着火光看去,瞳孔一缩,他紧紧拽住老居,然後朝船桨扑去,在身後的黑影撞来之际,千钧一发地拨动了桨。
小舟令人头晕目眩地打转起来,正好擦过大船行来的轨迹。
江面上的血腥味已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孟是妆勉强适应了血气,发现船只开始不约而同地收拢。但一路而来,两岸都不见山,哪怕此时仰天,也只能看见清冷的月孤零零挂在天上。他想起刚才那颗在水里沉浮的人头,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孟是妆又冲到船尾,兴许此前的水路太宽广,他以为同他们小舟同等大小的船全都退却,这时慢慢聚拢上来,仍然是看起来叫人头皮发麻的密集。
意识没法回头以後,孟是妆翻出置在船中的破箩筐,将老居的双刀拎给他,又从一袋干粮下掏出一把小臂长的短剑——这是开船以前,他去城中铁匠铺里搜罗的旧剑。右手残废许久,他虽然有意在锻炼自己的左手,但总归没有右手灵活,便退而求其次,寻了一把使起来轻松的剑。
接着,他把自己的右手指一根根服帖地缠好,以免等会儿坏事。
老居也半跪在船尾,明白前方即将有一场凶险的难关。
江面上的船如前半夜安详地前进着,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船只聚拢,火光也慢慢聚拢,孟是妆双眸亮得发光,挺直的脊背上下写满了精神。
黎明前最黑的时辰,行路江变成了西流海,却越行越窄。
孟是妆觉得自己已经在血色中呼吸。
江水浑浊,几要黑得发红。孟是妆盘着腿擡头,一座古朴又庄严肃穆的水上城楼张开双翼,朝来客们缓缓张开了獠牙。双翼朝两侧蜿蜒,尽头是江两岸起伏的小山丘,结合那颗人头,孟是妆立刻推测出了“山丘”本来的面目。
所有的船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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