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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双赢
浑然没有察觉到身份转变的袁阶还在循循善诱,道:“……七郎,事已至此,我就直言不讳。袁氏绝不会参与门阀之间的内斗,这是祖训,没人敢违背。如果你不同意退婚,惹得沈氏内外不安,从而下定狠心要对付你,我不会提供一点助力。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你身死异乡,阿元成了寡妇。“
虽然大家都知道袁氏恪守中立,一般不会参与内斗,可一旦徐佑真的与袁青杞完婚,对沈氏而言,难道还真的相信徐佑不会从袁氏得到一点的助力?如此便会猜忌,一猜忌就会不安,不安的结果,必然会重演四夭箭刺杀的一幕。
徐佑默不作声,不过神色已不如刚才那麽的坚定!
”可寡妇还能再嫁,以我袁氏的门楣,不怕找不到合意的快婿。只是你自己呢,为了这点执念,闹的身死异乡,让徐氏一族就此断了血脉,不孝有三无後为大,如何对得起天地尊亲?”
这年代不是明清理学猖獗的时候,寡妇再嫁的多了,甚至离婚了再嫁的也不少,徐佑还真怕袁阶把心一横,真的把女儿嫁过来,然後坐等成了她变成寡妇後二次出嫁。
徐佑腹诽了一句,早这样说嘛,我也不用故作铮铮傲骨,演那什麽愤愤然的戏码了。神色转作哀怆,靠坐在扶手椅中,好一会才低声道:“袁公所言甚是,先前我思虑不周,一时性急,言语多有冒犯,尚请见谅!”
古人最看重孝道,徐佑在这点上服软,非但不丢人,还显得合情合理。要是他真的一听袁阶提议,立刻就应承下来,反倒显得唯唯诺诺,太容易受人摆布。
他正处在人生的最低谷,天下之大,几无立锥之地,要是再不表现出几分傲骨,一旦被袁阶看轻,後面的谋划都要付之东流了。
袁阶摆摆手,示意无妨,见徐佑语气松动,又道:“你是聪慧之人,当知道我不是虚言恫吓。阿元嫁你,是你致死之道,可要是答应退亲,不仅性命得以保全,我还可以承诺,只要与沈氏无关的事宜,在必要的时候,会给予你适当的帮助。”
徐佑心头大定,本来只打算要钱,可现在又多了一份承诺,比起钱而言,袁阶的承诺可要重要太多了。
做买卖嘛,就是要如此这般,进退虚实真假参半,太早露出底牌的人,总会吃点亏!要是搁到前世,绰号狐帅的徐佑最擅长的就是趁胜追击,对方既然主动加码,就说明还有继续压榨的可能性,不把牛角挤出三两油来,就太对不起给他起外号的那些可怜人。但今时不同往日,袁阶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双方的实力对比说出去简直让人不忍猝听,真要逼得急了,谁知道会不会乐极生悲?
所以见好就收,徐佑的脸上显出坚毅的神色,道:“袁公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我不至于成了徐氏宗族的千古罪人。也罢,姻缘天定,既然无缘,也不能强求,这门亲事,我退了。”
袁阶大喜,正要说话,徐佑却为难道:“不过还有些不妥……”
袁阶疑惑道:“哪里不妥?”
“知道的,自然明白退婚一事,袁公是为了我好。可不知道的,还以为袁公嫌贫爱富,反复而做小人之态。所以为了袁公和贵府的声誉着想,若有人问起,我自会言明,退婚一事,是我自知门户有别,先提出来的,与袁公无关。”
这颇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不过徐佑表情诚恳,演技满分,袁阶竟不知他是出言讽刺还是真的为自己着想,轻咳一声,道:“如此再好不过,只是委屈七郎了……”
“没什麽委屈不委屈!”徐佑见前面铺垫的差不多了,神情仪态更显的极其肃穆,道:“为了让这番言辞更加的可信,袁公是不是可以考虑将聘礼退回?这样一来,外人只会赞袁公是谆谆君子,不沾晚辈一点便宜,就是闹到主上那里,也找不出一点的疏漏来。”
袁阶的眼神微微一聚,他倒不是心疼钱财,只是到这会才明白,徐佑前面东拉西扯说了那麽多,其实并非舍不得跟袁府的联姻,而是为了这份聘礼而来。
说来可笑,袁府的嫡亲女儿,在外人看来是何等尊贵,可放在这小子眼中,竟然还不如那些阿堵物重要。
袁阶并不知道後世有句名言叫“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对他而言,此事能以钱财结束,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说老实话,刚才徐佑的虚张声势确实有点吓到了他,生怕再起波折,笑道:“我这就让人去取礼单……冯桐!”
一直在外间侍立的冯桐马上推门进来,听了袁阶的吩咐,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禀道:“单子不用取了,都在老奴的心里记着呢,共璋璧十枚丶鹿皮三十张丶羊四只丶犊两头丶雁一只丶酒黍稷稻米面各百斛丶锦彩五十匹丶绢三百匹丶钱五十万……”
冯桐洋洋洒洒说了好一会,徐佑听着就跟以前相声《报菜名》里的段子一样,也从另一个方面,让他真正认识到这个时代高门望族的奢靡无度。
不过姻亲之好毕竟是了不得的大事,礼单丰盛些也在情理当中,比起魏朝时的着名吃货何曾,一日餐饮费用一万钱,还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这只是小儿科了。况且礼单里的好多东西,都是《仪礼士昏礼》规定的,比如大雁,是必备的东西,大雁按照季节迁移南北,用来比喻妇人要不失其节,而雁子飞时行止成列,却是告诉人们要长幼有序,不可逾越。
不过因为这个“大雁”,还闹出不少搞笑的事来。要知道大雁毕竟是飞在天上的高级动物,一般人想要扑捉十分不易,曾经有的民家因为终年打不到一只雁,几乎都耽误了儿女的婚期。有鉴于此,魏晋时经过官府丶社会和玄丶道丶儒丶释等各界名流的集体讨论,决定可以用“鹅”来代替。这条法令一出,估计大雁一族要“亦矣歌”,而呆头鹅却得“常戚戚”了。
“冯管事好急才,竟连这麽久的礼单都记得一清二楚,袁公府中,真可为遍地英杰。”
在自家郎主面前受到赞扬,可比私下里说上一万句,冯桐极为得意,再看徐佑也变得顺眼多了,起码没之前那麽厌恶了。
袁阶皱眉道:“七郎,要是按照原礼单退还,恐怕有些东西今天置备不齐……”不说别的,就是大雁,这个时节去哪里找?
“不用这麽麻烦,”徐佑笑道:“除去钱币,其他东西折价五十万,共计一百万钱,这样大家都方便许多。”
一万钱大概可买一百五十石至二百石谷,抑或七只羊丶10匹绢布和兑换一两黄金,徐佑开的价,其实是低了的。这倒不是他害羞脸嫩,不敢狮子大开口,而是深思熟虑之後做的决定,要是现在有官身士籍,就是千万钱也可以拿了就走。但他的身份只是个齐民,处在社会的最底层,要是随身带着巨资,到了钱塘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仅太过招摇,而且极易招惹各种祸事。所以,不多不少,百万钱恰到好处,既可以满足当下的基本需求,也可以为日後的谋划攒下本金。
只要有本金在手,曾经纵横商海的徐佑,根本不惧怕任何艰难险阻。归根结底,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社会的本质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一理通百理明,做人丶做事丶做生意都是如此!
“我岂能占你的便宜!”
袁阶这点风度还是有的,对冯桐道:“去支取一百五十万钱,备好牛车,等七郎动身去钱塘时,直接送到座舟之上。”
既然袁阶非要多给五十万,徐佑也没有拒绝,笑着答了谢。钱财之事议定,袁阶不欲耽搁,让冯桐去取来婚书,又转头望着徐佑,道:“你的婚书可曾随身带着?”
其时婚书一式两份,男方女方各留一份,徐佑摇头道:“那夜突逢大难,一应物什尽毁于大火之中,什麽都不曾带出。”
虽说退婚要收回婚书,但实在没有也无关紧要,重要的不是通婚书,而是退婚书。等冯桐取来一个木函,袁阶让他转交于徐佑,道:“打开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木函用黄杨木制成,函长一尺二寸,宽一寸二分,函板厚二分,函盖厚三分,函内宽八分,这是装婚书的木函规定的尺寸,不能有丝毫错失。等木函盖好後,在正中心做出三道路子,然後以五色线缚紧,才算正式完工。
徐佑打量着手中的木函,心中无井无波,伸手解开五色线,掀起盖子,看到里面放着的婚书。婚书须用好纸,以隶书写,不过这个时代的隶书既不是八分书,也不是汉隶,而是後世所指的楷书。
他略一扫过,见字迹刚柔拙巧,气韵生动,心中咯噔一下,口中咦了一声。袁阶奇道:“怎麽了?”
“没事,只是猛然见到此物,心中有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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