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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笑而不语,没有搭话。快到晌午,客人才散尽,沈书回房去换衣服,见到床上的褥子被子都已经换了新的,顿时面红耳热,赶紧拢上一件淡青的直裰出去。
纪逐鸢送客回来,找不着人,猜测沈书在书房,刚走到门外,便有人来送信。来人是郑家商铺里常送信来往的夥计,字迹让纪逐鸢神色一凛,他打发了夥计,推门进去,果然沈书正在书房里翻一本账。
见到纪逐鸢进来,沈书脸上有点发红,昨夜许多画面总在他心头打转,难免浑身发热。
纪逐鸢眉头一皱:“又风寒了?”
“什麽是又。”沈书不满道,心神安定下来,扬起眉,“手里拿的什麽?”
“吴祯吴大人的信。”
“现在看?”
纪逐鸢嗯了声,拿小刀刮开火漆,看完递给沈
书。
“朱元璋率军亲征婺州,金陵空虚,江阴乃东南屏障。”沈书认同吴祯的分析,朱元璋把主力带去婺州,胡大海久攻婺州不下,战局难以预料,搞不好是泥牛入海,要陷在婺州许多时日。那张士诚必然会有所动作,攻其後方,吕珍在太湖得胜,张士诚却叫他修筑防御,显然要拿太湖南滨做一道屏障。
“吴祯让我们先探明主帅会是谁,派出多少兵力,这个容易,不用你操心。”纪逐鸢道,“或者我们还可以多做一点。”
两人一对视,许多话不言自明,一旦朱元璋和张士诚交战,立功的好时机就来了。而吴祯会在这时来信,显然,他也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在提醒纪逐鸢抓紧它。
当即纪逐鸢便写下回信,告诉吴祯,自己会伺机而动,并争取到江阴出战的机会。
“你要回乡为父母迁坟?”周仁将手上的文书一扔,双手拢在袖中,神情高深莫测。
“叔,小侄的父母都是病亡,我既已在隆平扎根,百善以孝为先,不仅应当将父母的坟迁过来,更应将家中祖先牌位供奉统统移至隆平。往後战局只会愈演愈烈,朝廷对局面显然已经失去控制,处处兵燹刀荒,不把这事了了,小侄怎麽也安心不下来。”言语间沈书双眉一扬,眉心微蹙,眼圈发红,拿袖子沾了沾眼眶,失神地叹了一口长气。
周仁默了一会,端起茶喝一口,说:“贤侄是有孝心的,有子如此,你父母泉下有知,必然可堪欣慰。”
沈书忙道不敢当。
周仁却话锋一转:“此去滨海,路途不说遥远,也要跋山涉水,你一个人,纵然是把你家的那些个都带上,都是半大的孩子,我看你那管家也才二十几,恐怕没经手过这种事。迁坟的讲究多了,一个办得不好,坏了风水,连子孙福都会折腾没了。”
沈书一愣。
“你若信得过,便写个地址,左右乡邻的名字给几个,你们家的坟茔长得什麽样,可有无立碑,碑文刻了什麽。或者画张地图,叔做主让孔管家去给你办了,定办得体体面面
,不出一点差错。他还识得几个江湖道人,再给你沈家好好算算风水,既要迁坟,你的眼光得放得长远些,为故去的父母尽孝自是没错,为子孙後人积福积德也是要紧事。一事不烦二主,就都交给孔管家去做。他要是办不好,我替你摘了他的脑袋。”周仁和煦非常地捋须笑道。
这话里头字字都是为沈家想得周到,沈书暗自心想:果是一只黄鼠狼,摆明了不想让他出城,却有这麽多让人挑不出错的说辞。
一个借口黄了,沈书只得说这事尚且不急,明年清明再办也可以。
“快要过年,叔这里上上下下,百来口人的差事,总归孔管家的事,我这事不算要紧。”
周仁唔了声,似笑非笑道:“贤侄在太尉府待得习惯?你哥在亲兵队里表现出衆,朱暹同我说了好几次,後悔荐他去太尉府了。”
“我哥那人……”
周仁以手势打断沈书的话,正色道:“上次我提的那事,现在也还是可以商量和考虑,或许回家你再问问你哥的意思。人嘛,总不会一成不变的,哪怕你们是兄弟,到底也不会什麽事情都对彼此全说了。”
沈书作出无奈的模样,拱手作揖:“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这欲雪寒天的,是值得温一壶新酒,同兄长闲话。”
周仁复又拿起文书,低头看,向外挥了一下手。
沈书知趣地退出去,正候在门外的赵林拿来披风,出太守府,沈书坐在马车里,赵林拿来一个手炉,沈书摆手示意不用。
沈书闭起眼,靠在车里想事情,这一个月里,他每日早晨都要起来练拳,有时也练练兵器,他自己武功有没有进益没跟人打过也不清楚,身体确实强健不少,腊月里也不觉手脚寒冷了。
纪逐鸢是两天後才回到家,晚上两人大汗淋漓地抱着说话,沈书每回听,都想看一眼纪逐鸢说这些浪语脸上红不红,偏偏手刚伸出去,纪逐鸢便又抓住他的手,按在唇畔亲吻。
後半夜了,沈书睡醒一觉,如厕完了回来,见纪逐鸢起来喝水,重新躺回榻上时,沈书把两
天前与周仁的对谈朝纪逐鸢说了。
“不去叶文举的麾下,但可以去旁人麾下。到时候看谁去江阴。”
沈书这两天都在想这件事,又将张士诚近来的兵力布置搜罗来看,他迟疑道:“吕珍一定去不了,眼下无战事的将领,倒很有可能会派苏同佥去,不过未必就让我说中,不如再等等。不能拖得太久,周仁显然对我已有防备,他不答应我离开隆平,就是明证。我现在就是太尉府一个教书的,告假数月的事在这群教书先生里,并不少见。”
“走的时候派张隋去,把张士诚的钱袋子给捅个对穿。”纪逐鸢道。
沈书简直哭笑不得,他同周仁没有死仇,在隆平周仁对他确实诸多照应。要说刺杀周仁,那还不如刺杀张士诚。
“若要什麽事都能用暗杀解决,蒙古皇帝手里这麽多高手,为何不派去将各个阵营的首领杀完算完?”
“杀头领管什麽用?反元之心不死,杀一百,还有一千,杀一千,还有一万。人心是杀不绝的。”话到此处,纪逐鸢突然明白过来,顿时语塞。
到了年关,隆平府里因周仁治下多年太平,至少在隆平城内,看不到兵荒马乱的荒凉,反而驻军与平民同乐,以一年的丰收为除夕做准备。
沈书同纪逐鸢在街上逛完,坐在茶楼上点了汤水吃,家里带出来的几个小厮在屏风外普通的座位上,而沈书与纪逐鸢则单独在雅座内,此处视野开阔,只见城内水道之中,许多船只上也堆满了年肉丶红纸丶糖饼沿水道兜卖,经过人家後门,有人招手,便将船划过去,由人挑拣。
这时张隋的声音却在屏风外说:“二位大人,家里来信儿了,大人们可要现在回去?”
沈书与纪逐鸢对视一眼,纪逐鸢拿起佩剑,护着沈书从屏风後出来。张隋是骑马而来,回去时换作小厮去牵马,张隋登上马车,在车中与沈书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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