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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伶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讶异。他俯身拾起一片陶片,指尖被割破,血珠滴在月白锦袍上,像落了点碎星。“陛下明鉴,臣从未……”“明鉴?”赢覆猛地起身,龙袍扫过案几,佳肴滚落一地,“朕看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他几步走到陈伶面前,一把攥住他流血的手指,将那点血珠凑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殿中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忘了。陈伶浑身一僵,抬眸时眼底终于有了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石子。“陛下……”赢覆却像没听见,只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伶,你的血,倒是比这酒更烈。”他突然用力,将陈伶拽得踉跄着靠向自己,“只是这烈血里,藏的是忠,还是奸?”陈伶的手指被他攥得生疼,颈侧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赢覆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覆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偏执。“臣的忠奸,”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来只在陛下心中。”赢覆的动作猛地顿住,像被这句话烫到一般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背对着陈伶,声音冷硬如冰:“此事朕会彻查。若查实,朕定不饶你。”陈伶躬身行礼,指尖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臣,静候陛下圣断。”他退到殿门时,身后传来赢覆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今夜……留下。”陈伶的脚步顿了很久,久到殿中众人都以为他会抗旨,才听见他极轻地应了一声:“臣,遵旨。”殿门合上的瞬间,赢覆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指骨渗出血来。他盯着那扇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恨陈伶的滴水不漏,恨他总能轻易拨动自己的心弦,更恨自己明明可以将他打入天牢,却偏偏舍不得让他离开自己半步。而殿外,陈伶抬手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又轻轻碰了碰颈侧的旧伤。他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暴君的心思,越来越难懂了。他好像真的想折断这根竹,却又在竹将断未断时,偏要亲手为它包扎。宫宴散后,咸阳宫的夜更沉了。陈伶立在廊下,月白锦袍上的桂花暗纹被夜露打湿,贴在身上微凉。内侍们早已识趣地退远,只留他一人候着,像一尊玉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殿门“吱呀”一声开了,赢覆的身影映在门槛上,龙袍曳地,带着一身酒气与戾气。“进来。”他的声音比夜色更冷,却没回头看陈伶。陈伶抬脚跟上,殿内烛火依旧灼人,却照不暖空气中的寒意。赢覆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画中蜿蜒的江河。“赈灾粮款的事,”赢覆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户部尚书污蔑你。”陈伶微怔,随即躬身:“臣谢陛下明察。”“明察?”赢覆猛地转身,眼底的猩红未褪,“朕若不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认了?”他几步逼近,龙袍扫过陈伶的袍角,带起一阵风,“还是说,你笃定朕舍不得动你?”陈伶抬眸,眼尾的痣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臣从未笃定什么。”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臣只是信陛下,终会看清真相。”“看清?”赢覆低笑,笑声里满是自嘲,“朕看你是算准了朕的心思!”他突然伸手,攥住陈伶的衣襟,将人狠狠掼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陈伶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呼。赢覆的手死死抵着他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嵌进墙里。“伶,你是不是觉得,朕对你越来越心软了?”赢覆的脸离他极近,呼吸喷洒在他颈侧,带着“醉流霞”的烈意,“是不是觉得,朕对你的纵容,已经成了你的筹码?”陈伶的肩骨被压得生疼,却直视着赢覆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竟也翻涌着细碎的浪。“陛下若觉得是,那便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没求饶,“只是陛下的纵容,臣……记在心里。”“记在心里?”赢覆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陈伶的衣襟皱成一团,“你记在心里的,是朕的纵容,还是朕的权势?”他的目光扫过陈伶颈侧那道浅淡的疤痕,又落在他指尖未愈的伤口上,眼底的戾气突然就泄了些,“那日宫宴,朕舔你手指的血时,你在想什么?”陈伶浑身一僵,脸颊竟泛起一丝薄红,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臣……”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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