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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第1页）

第72章

夜色如墨，叶瑞的袖袍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乘荫殿的铜门在他身後重重闭合，咒法残留的馀威仍在指尖隐隐发烫。转过回廊时，一抹玄色身影正立在朱漆廊柱旁，公孙鞅垂眸摩挲着腰间玉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剑。

“太师可曾为难你？”公孙鞅头也不擡地问道，指尖在玉圭的痕上反复描摹，作思索状。叶瑞望着他袖口沾染的血渍——那是今日宴席上竹简划破掌心留下的——忽然想起赵昱掀开青铜鼎时飞溅的牛脂，混着血腥气的黏腻仿佛又漫上鼻端。

“无妨。”叶瑞拂去肩头落雪，话锋陡转，“天子赐宴时，你可知牛鼎旁为何多添了鲜鱼？”

公孙鞅终于擡首，眼底映着远处太庙未熄的灯火：“郑国使团午时献了三江鲥鱼，说是要补足‘七鼎之数’。”他轻声一笑，广袖扫过阶前积雪，“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天子要的不是卫齐相争，而是诸侯皆成惊弓之鸟。却偏偏选了卫国这个最不争的。”

坐马车夜归驿馆，馆中皆是各国使臣，此时倒也算是灯火通明，竟无一家昏黑。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卫国世子姜鸣提着灯，狐裘领口沾满夜露，头上戴了一整天的冕旒此刻也卸了下来，头发散披在脑後，他进屋道：“我等商议许久，决定明日便啓程回卫，请父王定夺嗥京诸事，再请臣公带兵往留兰。你如何打算？要一起回卫，还是另有决策？”姜鸣狐裘毳冕皆未脱去，想来也是从回来起便没有休息过。叶瑞自公孙鞅身後走出，姜鸣目光扫过叶瑞时忽然顿住，他许是也没想过叶瑞这麽晚还会在公孙鞅房中。

“世子先行。”公孙鞅解下腰间玄圭塞入姜鸣手中，“将此物交给大王，就说《垦草令》的竹简已浸透天子殿前的晨露，终究难以生根移花。鞅有负大王期待。”

公孙鞅关上房门，将桌上烛台移开，取来半盏茶水，忽而道：“天子当真要剿灭留兰县？”他蘸着残茶在桌面画出三川地势，“非也！太师请调五雄兵马时，特意点名要楚国的重弩与吴国的水师。”叶瑞望着茶渍绘就的山川，神识中忽然浮现乘荫殿门上的咒法流转。那些金光明灭的轨迹，竟与留兰县水道走向惊人相似。公孙鞅接着道：“无论是水师亦或重弩，皆非易得之物。留兰县所临兰江宽阔处可纳三百船，水势平缓。泥沙淤积少，即便隆冬枯水，仍可容百艘战船停泊，若逢夏汛，千舟竞渡亦不在话下。吴国纵使临海，却也不过水师两万，太师一要就是一万，全要放到那江上。再有楚国重弩一万，依我看，他一要看各国的军力，二要削各国的实力，三则是要将这些东西全部纳为己有！”

“只怕还有一点，”叶瑞指尖点在茶渍交汇处，“借诸侯兵马绘三川灵脉，形成一道阵法，将留兰藏起来。”烛火“啪”地爆开灯花，公孙鞅猛然擡头，问道：“阵法？”叶瑞点头，道：“我看你所画地势与今日太师将我困在承荫殿的咒法极像，若在加上水师丶重弩及其馀诸国的兵马，只需在这几处部兵，”叶瑞手指在公孙鞅所画山川中点处几道，“变成了一座大阵，可将留兰藏起来，外人便不得进出。只是如此，那些布阵用的兵马器械便出不来了。”

“为何要出来？”公孙鞅双眸巨震，“他要的就是把他们留在兰江，从此以後与留兰共存亡，与大邹共存亡！”

五更天的齐伯府灯火通明，赵润抱着暖炉歪在太师椅上，脚边躺着具郑国使者的尸体。叶瑞与公孙鞅接到消息便立刻赶往此处，见了赵润才定下神躬身作揖。赵润倒是不敢受叶瑞的礼，多年不见他如此速度的拦住二人。又遣了小厮将二人带往赵昱卧房所在。入了房二人便见赵昱双目紧闭躺在床铺上，郎中早已诊治结束离去，唯有应琮站在一旁满脸都是黑的。叶瑞进门先看见应琮，欲和他问声情况，却见他目光只是盯着赵昱胸前裹着的白布，竟已渗出暗红一片，只怕是这样也没彻底止住血。叶瑞见他脸色比案头供着的雪莲还要冷冽，便也没有多说。

“天子如何说？”公孙鞅冷静旁观，问着应琮。应琮没有多说，目光满是不善的看眼赵昱面孔，便赌气出门去。赵润其後进门，“天子治罪郑国，楚吴得了出兵的名头，我齐国遭此一劫反倒成了看客，只能听命去留兰受死。”

晨光初现时，宫中的诏书已传遍嗥京。邹天子以“戕害诸侯”为由，命楚吴即日率兵前往郑国传旨，召郑国国君负荆入嗥京请罪。更有明文旨意道：若郑不思悔改丶妄图抗旨，楚吴有动兵之权，生死不论。

朝霞染红太庙的九鼎时，赵昱看着舆图上被朱笔圈划的留兰县，忽然低笑出声：“传信给谦正兄长，就说楚军借道伐郑，我齐国的战马……”他蘸着血在“淇水关”三字上重重一划，“该换新草场了。”

赵润坐在他的床边，道：“你倒是心善，伤了自己，就只为了让他们父子多个马场。”赵昱道：“没办法，谁让天子还是这样提防着我。那我总得留条後路。”他转头看向坐在远处桌边的应琮，道：“应兄。”应琮并不理他，赵昱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微弱，但以应琮的修为，再微弱的声音也可以听见，此时不过是故意不理他罢了。

赵昱重重咳嗽两声，又叫道：“应兄。”见应琮还是不理他，赵昱接着道：“我疼，应兄。”应琮转过头看他，口中好不冷漠的声音，“不是你说不让我给你疗伤的吗？”赵润笑笑走开去，赵昱道：“应兄神仙手段一出手我便无大碍了。先前还未让宫中医官瞧过，我自然只得受这个罪，应兄莫要再怪我了，还请应兄救救我吧，我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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