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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1页）

第21章

散了宴席，君雅夫人传令让赵昱过去。对于这个奶奶，赵昱所知也不过是父亲的生母，外貌秉性等一应不知。赵昱随内监穿过九曲回廊，也是窥见这王宫一隅。红墙如血浸染，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咚作响。但见前方椒房宫灯火通明，琉璃瓦映着月色泛起冷光，恍若巨兽蛰伏的鳞甲。殿门开阖间，一缕龙涎香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赵昱走入正殿大门，却见这殿内人不多，只有一垂眸侍女在那站着。香气自香炉升起，在纱帘间萦绕，纱帘後方坐着一人，隐隐绰绰看不真切。“是昱儿吗？”女声自纱帘後传来，赵昱伏地拜倒，“赵昱见过王後。”

君雅夫人浅笑吟吟，殿内珠帘後传来一声轻唤，“昱儿，过来。”君雅夫人斜倚鸾榻，发间九凤衔珠步摇随动作轻颤。她指尖拂过案上一卷泛黄竹简，似笑非笑：“这是你父八岁入邹时写的《思齐赋》，你可见过？”赵昱跪地垂首接过帛书，只见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上书：

“岁在龆龀，辞齐适邹。别临淄之繁华兮，入邹鲁之旧丘。望故都之云霭兮，心摇摇而含愁。念家国之遥邈兮，涕泫然而横流……亲族和乐，笑语盈于轩牖。奈何一朝远别，独赴他乡之幽……瞻彼北斗，思我齐侯。崇王孺母，如日月之恒留……衔我相思，达于宫楼……”念至此处，喉头忽哽。赵昭被困大邹，无数次的教他齐地歌谣，如今想来，那文弱的书生背影竟与帛书笔锋一般嶙峋。

“你父至死都在等这道归国诏书。谁料这诏书却断了他的安生日子，夺了他的姓名去。”君雅夫人猛地一拍面前桌案，其上竹简落地铿锵如裂帛，“赵砾——”她凤目微眯，似要将这名字嚼碎，“他怕你父归来夺位，竟派人灭你一家十四口！”烛火“噼啪”爆响，赵昱猛然擡头，正撞见祖母眼底寒芒。殿外忽起狂风，卷得帷幔如白蛟翻腾，恍惚间似见丹江血色。

“孙儿愚钝。”他攥紧《思齐赋》，棱角刺入掌心，“伯父待我以礼，今日朝堂上又……”“礼？”君雅夫人嗤笑起身，广袖扫落案上青玉盏，“当年就是他上书请你祖父使你父亲当那质子，若非他递我这杯鸩酒，你父怎会甘心赴邹！”君雅夫人将一旁的铜盏扔落赵昱面前，“怎麽？他对你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让你吃了顿饭，就认贼作父了不成！”老妇人声如洪雷，响彻赵昱心海，“这贼子借你祖父卧床窃国十载，你当真甘心俯首称臣？”

窗外骤雨倾盆，雷鸣撕裂天际。赵昱望向雨中飘摇的宫灯，忽想起昨夜赵砾为他披裘时掌心温热。“伯父说，是那些大臣狼子野心。这才。看不惯，我们回来。才……”

君雅夫人收势回拢于榻上，“呵，他说什麽你便信什麽。倒果是你父亲一脉，如他一般天真。我若猜的没错，赵砾口中的贼子就是沈棋那几人吧。”赵昱回道：“子盈不知。大伯只说他料理了那些人。”君雅夫人大笑，“他果然如此。连姓名都不告诉你，生怕你去查啊。”君雅夫人深吸一口气，未再说话。一直在旁不作声的侍女接着道：“昱公子有所不知。大公子把持朝政多年，除却培养自己的势力，还有些大臣刚正不阿不愿与之为伍。这不，前段时间就杀了以沈棋为首的几人。想来他们就是大公子口中的奸臣。”

与此同时，西市酒旗在细雪中瑟缩。叶瑞蹲踞屋脊，看长街人潮如织，眉心渐蹙成川。“奇哉怪也！”应琮坐在屋内桌边，嚼着炙肉含混道，“这老翁不过少交三文市税，怎就被抽了十鞭？”顺他指尖望去，但见衙役正将老者踹入泥泞，粗绳缚住的木炭滚落雪地，如墨点染素绢。

一旁小厮走过，道：“客观不是皆暄人吧。按照我们这的律法：贩夫走卒日税五文，违者笞二十。他这少交三分，十鞭也是常见的。”青衫倏忽掠过瓦檐，跳落入席。应琮问：“前头赵氏米商漏税百文，为何又只罚酒三盅？”

小厮收拾着旁桌残羹，道：“这漏不漏的，交不交的还不都是这帮大爷说了算。那“赵氏”你道是哪家赵？那可是赵大夫家的赵。”叶瑞递出三枚铜钱，接着问：“那缺的税钱如何？若家家有官，这钱又如何收？”将铜钱收入腰间，小厮往後瞧瞧，将碗盘放下，道：“客官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这边少收了，那边多收点不就是了。至于家家有官，在这皆暄有什麽了不起的，便是我们家酒肆，那也是有朝中大爷照着的。家里没官的便如下头那老翁一般，挨揍。挨得住便继续，挨不住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叶瑞道：“这皆暄可是齐国都城，怎得如此——不堪。”小厮“害”了一声，“这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在都城，却非贵人。要是如客观您二位这般是从宫里出来的，哪里还要为生计发愁，更莫提为民操心了。我等贱民能活下去便是最好了。这皆暄遍地贵人，若一朝有幸得了欢心为奴为俾，可不就腾达了。”

对角桌旁，一布衣书生使筷夹菜，似是自言自语道：“律令如丝民如虻，朱门酒臭冻骨香……”

一木枯枝“咔嚓”折断。叶瑞凝视着眼前的巷弄，无光无影，杂货堆叠。“‘法非天授，乃民铸’。那书生说公孙鞅就住在这。”应琮绕过叶瑞往内走去，撇开胡乱放着的木石，道：“那公孙鞅有变法之才麽？”叶瑞跟着往里走，点点头，“公孙老爷说他在这变法，应当有才。”

赵昱本身未有什麽行李，自王宫出，便直入了自己的平阳君府。赵砾和君雅夫人，大伯和祖母。何者说的话才是真实的？府内下人一应俱全，赵昱无心多问，又入了夜，便被引着回了主卧躺下。多的明日再言。

雪地上，两行脚印分赴朝市。一往章台宫暗流深处，一趋西市獬豸倒悬处，终究在红日下融作殊途同归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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