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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六郎人醒来了,右腿却落下跛足之症,终身残疾。
若六郎身在寒门当中也便罢了,幕佐中不缺痴胖跛足,照样辅佐都督刺史有功,但他生在高门,日后入仕,门第是第一,其次便是相貌体态。
六郎因此事跛了一足,日后难免受同僚在身后讥笑。
谢家家主谢敬奉旨在江州慰问部众,家人瞒着他此事,却瞒不过谢夫人,伏在床头痛哭一场,想到害六郎的小贼,叫来大郎谢敏,让他务必捉到此人。
谢敏眼睛微红,“此人以及同党共五人已在火海中葬身,害六郎之仇不可消,阿母放心,我已鞭此五人尸骨,又叫道士用符咒镇压,料他们造这样大的孽,下辈子也要投胎畜生道,为六郎赎罪方消。”
谢夫人却愁道:“等你阿耶回来,该如何与他交代?”
谢敏道:“儿与阿耶请罪,阿母勿愁坏了眼。”
从阿母房中出来,谢敏面色沉重,吩咐家仆,“备马,去桓家。”
桓琨听闻谢敏拜访,着履出门相迎,到屋室中,方才换上木屐,二人对几而坐,谢敏道:“此人姓周,叫周镇。四具尸体中,没有一具是他,附近正好有个痴呆乞儿失踪,应当是被他诱过来充数。”
想到家母险些哭瞎双眼,六郎人也变得喜怒暴躁,再也寻不回从前的影子,谢敏不由握拳,“找不到此人,我心头之恨难泄!”
桓琨提醒他道:“护军,关心则乱。”
谢敏心中烦乱,眼下正听不得这些,面上压不住情绪,一时口快道:“若有人能令二郎失了分寸,我倒想见见。”话说出口藏着一丝讥意,谢敏懊悔地揉揉眉心,“是我失言。”
“无事。”桓琨抿了一口茶,仍是云淡风轻的,仿佛世间任何事都打动不了他,更惊碎不了他这张清淡冷静的面孔。
谢敏刚才虽是口快,未必不是心里话,当下却不好再提及,提起正事,“搜遍城中,寻不到此人丝毫下落,可见早已出了城。一出建康,江左数个州,叫我往哪里寻去。”
桓琨递给他一只白瓷茶杯,手比白瓷雪亮上几分,不似当下乌衣巷中肤脆骨柔的郎君,指节匀长,声音落地,清朗抚人心,“想找到此人下落,不难。”
谢敏接过来,却未喝一口,目中满是急切,“何解?”
“需要先调查清楚此人的脾气性格,若是想要富贵,便往繁华的扬州,若是只想找个地方活命过日子,便往山水人情疏淡的会稽郡一带,以此类推,江州、荆州等地不是没有可能。”
稍一点拨,谢敏顿时有了头绪,道谢离去。
他走后,屏风后的桓猊方现身出来,窗中射出一道日影,他一身绛色宽衣,眉目叫疏淡的光影照着,鼻梁上一道金明的光,眼珠泛琥珀色,颇有几分胡人深邃利锐的异瞳。
几上茶杯半凉,阿虎叫婢女撤下来,换上葡萄酒。
“这个周镇,有几分意思。”桓猊坐在谢敏刚坐过的位子,抿了一口酒,支着一膝搁手。他身形高大健硕,日常以武服劲装示人,难得一回缓带轻裘,叫婢女捧上来樗蒲,“你我兄弟对坐弹棋,一局定胜负,你赢,阿兄听你的。”
又岂止是再玩乐上定输赢这般简单,桓琨拿起一枚,宽袖拂过茶杯,袖上的忍冬纹已沾了湿意,“说话可要算数。”
一局下来,好些时刻过去,天色渐晚,夕阳余晖里结束了,二人打了个平局。
“既是平局,阿兄不算胜,我亦不算输,不如暂且搁置以待后续。”婢女撤走樗蒲,屋室内宽旷静谧,正焚着一种淡淡的檀香,桓琨意味深长道:“若是周家真要乱,上游有阿兄坐镇,朝中还有我,周家不足为患。”
卧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桓琨想搁置,他却不许,此局既是平局,也是破局。
“你不同意要除周段翎,是不想乱了江左,可有为大局想过?”猊放下琉璃盏,唇角染着一抹酒,瞧着猩红,他声音一贯冷硬如刀,吐出来的话不容置喙,“周家一日不除,有三定之功在,功高震主,迟早会是士族的眼中钉,再者有周家带头,当地郡望一日排侨,双方不一心,江左谈何安定。”
桓琨眉目清冷,眉稍挑了挑,“阿兄嘴里能有句实话?”
一统江左,匡扶晋室?
未必。
桓琨深知这位兄长的禀性,处心积虑让几家南渡压过郡望,成为士族之首,到那时,皇上为空雀,士族皆是脚下之臣,他才是江左真正的皇帝。
兄弟二人素来和睦,却在政见上相左,桓猊也不同他客气,当下冷冷道:“二弟一味裹足不前,可是对周家生有保全之意?那周段翎给你灌了什幺迷魂汤,又家里有什幺宝贝,趁我在江州平叛之际,唬得你百般护他?”
桓琨起先脸色从容,听到后来掩于袖下的掌心微握,面上越发不动声色,不让桓猊看破分毫,只喝道:“阿兄!”
桓猊戛然住嘴,却忽地一笑,眉峰如锋刀,眼下卧笑,颇有皮肉不动的悚然,“你是向着自家阿兄,还是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周家,自己决定。”
桓琨何尝不清楚,长兄脾性,越是随意,所做的决定越不容他人左右。
周家的结局早注定了。
一味阻截毫无用处,只会让长兄生了疑心。
“你想怎幺做?”桓琨语气恢复初时的平静,萦绕在檀香之中,面容胜雪,神情清淡,仿佛是不起波澜的神佛。
桓猊闻言便明了他的立场,唇角翘起一抹笑,眉峰轻挑,是上扬志得的态度,“欲除周家,这三人之外,还差一人。”
周镇。
此人意图谋害谢六郎,现在逃了。
周镇姓周,谁知道他谋害谢六郎,背后是不是有周家在捣鬼。
桓猊用这幺一个小人物来大做文章,大手轻轻拨弄,只让将风声散出去,旁的一概不做,袖手旁观。
等谢家家主谢敬从江州办完差事回来,建康城漫天流言,民间茶馆酒肆将此事传了个遍。
道是周家一个刺客,受御史中丞周难调遣,意图刺杀谢六郎。
身为父亲,谢敬到家里,才知道六郎被一个乞丐害成了跛足,如何不怒。却又强忍下怒意,照旧做事。
朝中有人看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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