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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漫到了九曜的咽喉,她仰头竭力抬起下唇,道:“妹妹,妹妹……你知道吗,上天给予星见最大的幸福,就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般罗若跪下一拜,道:“保重,姐姐!”砰地用力锁上牢门,决然转身离去。
九曜闭上了眼。她的泪水刚涌出眼眶,瞬间便消失在没顶的冷水中。
般罗若转过墙角,向靠在墙上默默等待的我也施了一礼,道:“多谢您肯让我和姐姐见这最后一面。”
我微微一笑:“我没有说要杀她。会不会死,要看她骨头够不够结实了。”
般罗若道:“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我向外走去,般罗若紧紧跟随在我身后。长长的走廊尽头,透着一抹地面上的阳光。
我微微睁眼,清冷的空气带着水汽的润泽从开着的窗中拂进。
傍晚时下起的潇潇细雨,初夜才歇。
疏星垂天,淡云遮月。夜里的善见城,宁静沉寂。马蹄在青石路上轻轻敲响。
我刚刚再次从梦中醒来,但心跳和呼吸却已能做到沉静如水。日日夜夜的重复,难道已带来不可避免的熟悉的麻木?
但是,为何再麻木我也无法摆脱这个梦境?
我没有九曜的痴狂,也没有般罗若的压抑。早在他的血肉融入我的身体之前,早在第一次见面始,他就像我的一部分一样,安安稳稳地存在,无法分离。
毛茸茸的东西带着暖暖的体温贴上我马镫内的双足,是早已解脱了束缚仍紧跟左右的沙罗摩。
沙罗摩被麻绳磨破的伤口已经复原,只是身上多了两块无法再生出毛发的疤痕。它们带着仇恨和警惕对宫中每一个人怒目而视,却独独依偎在我脚旁,言听计从。
我知道,它们不是对我治疗的感恩。毕竟,当我把它们从树海带回喂养它们长大后,它们仍然能够对我张大血红的眼睛,露出雪白的獠牙。
它们是对能够战胜自己的力量的服从。
它们斥退调教它们的侍从,对着我的影子兴奋,继续练习狩猎的技巧,喜欢把猎物叼到我的脚下炫耀。
它们显然也很高兴今次能够充当夜间出行的伴侣。
映在墙上的影子一次次向后退去。
王宫的灯火被甩在身后。黑夜吞没了宫墙内隐隐的光辉。
马慢慢行过星见府,邸内早已陷入了彻底而又永久的黑暗,天上群星微弱的亮光代替了以往彻夜不息的六芒星阵的幽芒。
北方天王的居所一灯如豆,寒雨冷夜,昆折罗也许还没能享受到妻子的温暖。
马场前,我静静站立片刻。但是,栅栏前,再也没有一个银发的女孩,牵着马儿,每夜带着笑容等待着驰骋。
马匹通过了善见城门。在曾经悬挂过天帝头颅的地方,如今,热热闹闹地排满了大小不等男女各别的首级,那是在前不久伴随着摩睺罗迦的碎尸分送各地的新的严令下的牺牲品。月光下,每一颗头颅都安安静静,闭着嘴,头发遮住了眼睛。
穿出城,回过头,星光下,善见城象黑色的怪兽巍然屹立。
战马在草地上轻快地踏着步子。我松开缰绳,漫无目的,在它的带领下巡视着我的领土。
土地,城市,这些都是我的,但我现在身边,只有一匹战马,和两只野兽。
马忽然停了足,轻轻喷着响鼻。我抬首,眼中闪过了惊讶。
我一挺腰,轻拍马颈,引领它向一个方向驰去。翻过一座小丘,我陡然勒马。沙罗摩奔过来,停留在我身边。它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和我一样闪着光芒。
云朵散开,露出月亮的脸庞。阴影从小丘下一点点退去。
广袤的大地显现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我记忆中最后一眼那冒着黑烟的焦土,不再是铺满尸体臭气熏天的修罗场。密林,在它死去的尸体上复活,焕发了新的生机,尚嫌细小的树苗在叶尖抖动嫩绿的露水,靛青的藤条在焦黑的土地肌肤上爬行,覆盖上父辈丑陋残缺的身体。
风吹过,哗啦啦叶片的抖动,像是发出了邀请。
我飞身下马,沙罗摩像是得到了命令,欢喜地长鸣一声,扑进了林中。它们在树藤中跳跃,嬉闹,摔打,灌木从它们腹下掠过,它们伸出了尖利的指甲,在树干上磨着雪亮的白牙。
我急奔起来,风呼呼掠过我耳边,树枝藤刺猛烈地撕扯着我的长袍。
风和以往一样,冷冽,带着刀刃般锋利的猛兽呼吸声和血的味道。
我踏着稀薄的落叶和不曾腐化的焦木,转过山脊,树皮的清香渗透在空气中,冲进我的鼻翼,黑炭似的株株木桩上,新木高过了我的头顶,外皮上,一个个深色的眼睛,深深凝视着我。
白桦林的地方,长出的仍旧是白桦。
它们还没有长高长密,天空在林木的上空清晰无比,月光一览无余照耀在我身上,潮湿的土地潮湿的气息将我紧紧包围。
我原本以为死亡的东西的,还能复苏,我原本以为永别的东西,原来一直都还存在!
你永远不能武断判定,你失去了什么东西。
丝丝银发在风中荡起。
当年,潮湿的土地上,一个黑发的少年就在这里,向我俯下身来,金色的眼睛胜过天上的星星。
沙罗摩飞跑着追来,鬃毛在夜色里飞舞,四爪有致地起落,轻盈得像要飞起。它们伸展美丽的流线型的身躯,并肩咆哮。夜鸟扑簌簌惊飞,树叶沙沙落下,野兽的吼叫裹挟着林叶在枝藤中腾跃扑打。
我静静听着,听到了我血液急速的奔流声,听到了它们冲进我的胸膛,贯入我的双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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