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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度日
新加入的这些人,出发时的目的地是俄勒冈,位于美国西北角的州。
吉普赛女人名叫罗希塔,本和丈夫一起生活在欧洲,因为受到迫害选择来到美国。但在这个新的移民国家里,吉普赛人依旧很不受待见,她们不能在纽约停留,必须去寻找自己的栖身之所。
黑人女人名叫伊玛尼,本来是德克萨斯州一个庄园主的奴隶,在南北战争後,那位庄园主依旧不甘心,偷偷将奴隶们关押起来,直到最近行迹败露,在政府的逼迫下,他才终于放人。伊玛尼原本的丈夫已经在这期间死去了,而社会依旧非常歧视黑人,她无法在本地生活下去,打算去工业发达,主张废奴的北部碰碰运气。
但一个独身的黑人女子,身无分文,如何前往北方呢?伊玛尼走进了一家小旅馆,在那里,碰上了里卡多,那个被马车压死的墨西哥人。
德克萨斯州本是墨西哥的领土,直到美国的移民大量进入,使它在1836年独立成为“孤星共和国”,又在1845年并入美国的版图。而墨西哥国内,由于军政府的腐败,极权,政局动荡,贫富不均等原因,内乱不止。里卡多在年轻时加入了起义军,而後革命失败,他被迫逃亡,来到德克萨斯州,隐姓埋名,做一些杂活维持生计。生活清苦,因此,不嫌他贫穷,又性格温和善良,虔诚笃信上帝的伊玛尼和他凑成了一对。
这样的日子总不能长久,听着伊玛尼的想法,里卡多也动了去北方的心思,就在这时,罗希塔的丈夫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在1784年至1787年,美国政府制定了《西北准州地区条例》,1802年至1832年,国会又陆续通过多个《救济法》,让贫穷的移民能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在西部拥有自己的土地,因此开啓了轰轰烈烈的西进运动,极大拓开了美国的领土。在如今的1890年,西进运动早已进入尾声,但俄勒冈依旧是移民的梦想之地。
在前往俄勒冈的路上,自然杀机四伏,印第安人在保留地内外游走,匪帮肆虐,而治安官却少得可怜。为了保护移民们的人生安全,对应的护卫业务也应运而生。
里卡多对罗希塔的丈夫说,他能提供护卫,实际上他只是将这一家移民带入了他原本要加入的移民队伍中,多收一笔中间费用。那一夥移民多是爱尔兰人和德国人,本就对于吉普赛人十分抗拒,罗希塔一家过得很艰难。
在途中,有人污蔑罗希塔的儿子偷了东西,于是去找来里卡多,沟通中不知起了什麽冲突,结果便是,他和伊玛尼,罗希塔一家被丢在了亚利桑那沙漠上。里卡多觉得是罗希塔一家拖了後腿,与罗希塔的丈夫争执起来,愤怒中,他一枪打穿了这个吉普赛男人的胸膛,又卸了她们的马,拴在自己车边。
撇下被他认为是晦气的罗希塔一家後,他试图带着伊玛尼继续向西,走出去不远,撞上龙卷风的必经之路。他只来得及卸下拉车的马,拴在车厢的马儿却被逼近的龙卷风吓得不住嘶鸣,拼命挣扎,拉翻马车逃跑了。笨重的车身毫不留情地压在里卡多身上,他死在了自己一念而生的贪婪上。
亚利桑那沙漠白天的气温能达到50度,所有人都在夜间和清晨赶路,午时休息。在一块岩石的阴影下,孩子安睡在罗希塔怀中,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向同行了半日的人们道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没有争吵,没有仇恨,仿佛她们的惊恐和愤怒在大起大落之间,被太阳晒化在这沙土地里了。
提供护卫的通常都是些牛仔,曼登·提姆问她们是否知道领队的名字,他说那人不辨清白,不主持公义,仅仅因为种族就将人赶出队伍,实在是有违牛仔之道。最离谱的是,这人带错了路。俄勒冈在西北,亚利桑那沙漠在西南,横穿沙漠绝对不是一条好的路线。即使牛仔依旧知道方向,能够走出这片土地,队伍中的老人和孩子能支撑下来吗?他在牛仔中颇具威望,之後,也许他可以去给那些不负责任的家夥们一个教训。
两个女人摇了摇头。她们在队伍里本就颇为边缘,不与人交流,牛仔们在聚集队伍时介绍过自己,但是那也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她们都忘了。然後她们又说,带队的牛仔有四个,领头的是个老人,其实很负责任,如果不是他,罗希塔的孩子在渡河的时候就被水冲走了。
于是曼登又说,即便走错了路也没关系,SBR大赛的途中经过怀俄明州,那是他的故乡,在那里黑人并不被当成奴隶,而且还是第一个女人获得投票权的地方。她们在那里,能获得很好的生活。
王乔乔坐在稍稍靠外的位置,怀中抱着一把吉他——罗希塔的丈夫是个音乐家。当王乔乔停下脚步,变回人形时,她们战战兢兢,执意要向她表达感谢,于是她便要来了她丈夫的所有乐器——吉他,响铃,还有一只小手鼓。据说原本还有一架钢琴,但是渡河需要减重,于是只好扔掉了。
罗希塔的儿子睡得很香,不担心被乐声吵醒,王乔乔垂眸,慢条斯理地拨着弦,不知在想些什麽,有没有听其他人的交谈。
在她身边,盘膝坐着曼登。他在与女人们交谈的时候,就时不时瞥向她,此刻安静下来,想靠近她,与她搭话的意图便更加显眼,但他始终维持着一线距离,保持礼貌克制,但望进他深邃的蓝眼睛里,不难发现他躁动不安的心。
阴影的面积不算很大,马儿们占据了大量的空间,人便只能靠得近一些。这样一来,即便乔尼会对王乔乔紧张,而杰洛看见这个女人就皱眉头,他们也只能坐在她的对面。乔尼装作研究自己旋转的指甲,馀光偷偷打量着王乔乔,也注意到身边的杰洛烦躁不已,呼吸声听起来,简直比他在马背上还要紊乱。
突然,他像是忍无可忍了,豁然起身,尽全力靠近岩石阴影的边缘,翻身侧躺,最早歇下了。
一行人确实赶了很久的路。由于龙卷风和救人,他们多少耽误了些时间,于是一直在尽力追赶,现在,所有人都很累了。
两个女人还是无法和一群陌生男人躺在一处,于是罗希塔和儿子去马车车厢里睡,伊玛尼则在车轮之间铺了张垫子,希望借马车给自己提供些许隐私。之後,乔尼希望认真比赛的愿望压倒了好奇,他也爬回自己的行李边,侧躺睡下了。
只有曼登依旧留在那里。
吉他的声音安静地响着,温和,缓慢,周而复始,细风一样悄无声息地徜徉在这片荒原上,抚平午时燥热的空气。
一阵口琴的声音轻轻融入进来,低沉,悠长,像溪流交汇般自然。
王乔乔停滞住拨弄的手指,让琴弦震颤着,逐渐安静下来。口琴也跟着一起停下了。她扭头看向曼登,“你还会其他乐器吗?”
“不会了。”他摇摇头,“牛仔不应该携带太大的东西,口琴可以装在口袋里。我每年要赶四千头牛去堪萨斯州的铁路终点站,让牛运往东部的城市,夜晚的时候,牛群可能会被狼嚎惊扰,音乐能让他们平静下来。”
“为什麽不唱歌?嗓子更加便携。”
他笑了,“我可唱不了一整夜,更何况,面对四千头牛,恐怕只有您的歌声能让它们安心吧。”
“你听过我唱歌?”
“我很荣幸听到过,尽管我并不是被邀请的一员……不过我想,您不会介意的。”
“当然。”
“真希望有机会再听一次,我知道,无数达官贵人会为了有机会听到您的歌声而一振千金,您可是这世上最受瞩目的歌唱家……”
“好了,曼登先生。”王乔乔打断他,“快去睡吧,别忘了你还在参加比赛。我来守夜。”
说着,她轻轻在曼登握着口琴的手上搭了两秒,离开了,像一块转瞬即化的冰。她站起来,绕过他,走出几米,四望这片寂静的荒原。
曼登在无声地笑,笑得很用力,眼尾折起鱼尾形状的褶皱。他就这样笑着,仰面躺下了,帽子盖在脸上。不知道帽檐下的脸是不是还在笑。
乔尼似乎已经睡着了,金发被帽子压得翘起来,在微风下一抖一抖。
杰洛醒着,用自己的家乡话咒骂了一句,是意大利语,王乔乔听懂了,说的是“这个贱人”。
她半途搭救的人们睡着了,睡得很香,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很浅。
三匹马聚在一起打盹休眠。卡兹依旧是马的模样,但他不屑于与其混在一起,甚至爬上了一个在方圆百米内最高的小丘,孤零零站在太阳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大地腾起滚滚热浪,影响了视线,他的小身影摇晃的像是一根海草。
她看着卡兹,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紧接着,笑意凝固在脸上。
“我究竟在干什麽呢?”她又一次问道,对自己,也对一个不清楚是谁的存在。
从来没有回答——即使她已经知道,有人早已将答案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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