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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第1页）

第159章第一百五十九章

元春薨逝的阴影尚未散去，如同一块巨大的陨石砸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激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更沉重丶更致命的打击便接踵而至。扬州百花苑内，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日夜悬心京中的消息。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刺骨。怜春一夜浅眠，心头莫名悸动，早早便起身，在窗前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苑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丶几乎破了音的呼喊，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声，直冲她的院落而来！

“姑娘！姑娘！不好了！天塌了！京城……京城……”来人是安娘子安排在城门处专司打探消息的一个心腹小厮，此刻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院门前，脸色煞白如鬼，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怜春心猛地一沉，推开房门，厉声道：“慌什麽！慢慢说，京城怎麽了？！”

那小厮涕泪交加，重重磕头，哭喊道：“是……是六百里加急……连番的报丧和……和抄家的官文！老太太……老太太她……听闻大小姐薨逝，悲痛过度，前儿夜里……跟着去了！”

“什麽？！”怜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贾母……祖母……那个虽有时偏心丶但终究是贾府定海神针般的老人，竟然也去了！这接连的丧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贾府这艘破船最後的桅杆上！

然而，小厮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九天霹雳，将怜春最後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

“还有……还有宁国府丶荣国府……两府……被……被抄了！圣旨下，罪名是……是交通外官，倚势凌弱，包揽词讼，家奴肆虐，有负天恩……男丁……男丁悉数革职拿问，流放三千里！女眷……女眷全部籍没入官，押入大牢，等候……等候发卖！”

“抄家……流放……发卖……”这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怜春的耳膜，直透心底！她虽早有预感，但当真听到这最坏的结果时，仍觉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宁荣二府，赫赫扬扬近百年的国公府第，竟真的一朝倾覆，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男丁流放，九死一生；女眷发卖，为奴为婢，生不如死！这是何等灭顶之灾！

“史家……王家……薛家……也都被牵连了！说是……一党，全都……完了！”小厮最後这句话，更是将最後一点希望也掐灭了。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果然应验！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整个百花苑。刹那间，原本尚存一丝生气的园子，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活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各种哭声丶惊呼声丶绝望的哀嚎声猛地爆发出来！

探春正在梳妆，闻讯手中玉梳“啪”地断裂，她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瞬间失血的脸，猛地站起身，却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不是为自己可能受牵连而哭，而是为那座生她养她的府邸，为那些熟悉的人，为这突如其来的丶彻底的毁灭！她与李文清的婚约……在此滔天大祸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不堪一击。

宝钗闻讯，手中正在翻阅的账册滑落在地。她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薛家……也完了。哥哥薛蟠……母亲……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袭来，但她天性中的冷静仍在挣扎，她知道，此刻哭闹无用，必须想办法……可是，还能有什麽办法？

惜春本就心冷，闻此噩耗，竟无多少泪水，只是拈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喃喃道：“好了，好了，这下可真真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眼中是一片看破红尘的死寂。

迎春则吓得瑟瑟发抖，只会搂着司棋哭泣，口中反复念着：“怎麽办……怎麽办……我们会不会也被抓走……”

湘云暂住在此，闻得史家亦被牵连，想起疼爱她的贾母，想起自幼长大的侯府，顿时放声大哭，豪爽的她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而最令人揪心的，是黛玉。她本就因元春之死悲伤过度，病势加重，今日强撑着起来，想在窗前坐坐，却恰好听到了这灭门的噩耗。她先是愣住，仿佛没听懂，待看到苑中衆人惊慌绝望的神情，才猛地明白过来——外祖母没了，宝玉……宝玉他们家没了！那个她视作唯一依靠的丶充满了爱与痛回忆的地方，彻底消失了！宝玉……他如今是生是死？流放三千里……他那样娇养的人，如何受得了？

巨大的悲痛丶恐惧丶担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不省人事！

“林姑娘！”

“林妹妹！”

紫鹃和雪雁的尖叫声撕心裂肺。衆人慌忙围拢过去，只见黛玉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竟是晕死过去！

“快！擡到床上去！请大夫！”宝钗强压悲痛，指挥着混乱的场面。

整个百花苑乱作一团，哭声丶喊声丶奔跑声交织，末日般的景象笼罩着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鸳鸯听闻京中巨变，尤其是贾母病逝丶女眷即将被发卖的消息後，万念俱灰，竟趁乱跑回自己房中，找出一条白绫，欲悬梁自尽，追随老太太而去！

幸好一个小丫头发现得早，惊叫起来。怜春正因黛玉之事心急如焚，闻讯更是心惊，立刻带着晴雯冲了过去。撞开门，只见鸳鸯已将白绫搭上房梁，脚下凳子已踢翻一半！

“鸳鸯！不可！”怜春厉喝一声，与晴雯合力上前，死死抱住鸳鸯的双腿，将她救了下来。

鸳鸯瘫倒在地，放声痛哭：“姑娘！你让我去吧！老太太去了，府里没了，姐妹们都要被卖去做奴才了！我活着还有什麽意思！让我去伺候老太太吧！”

怜春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鸳鸯！你糊涂！老太太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你如此轻生吗？府里是没了，但人还在！探姑娘丶宝姑娘丶林姑娘丶二姑娘丶四姑娘丶云姑娘……她们都还在这里！她们需要人照顾，需要人支撑！你若死了，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鸳鸯擡起泪眼，看着怜春坚定而沉痛的眼神，那求死之心终于被撼动，伏在地上，痛哭失声，却不再挣扎。

安抚下鸳鸯，怜春立刻赶到黛玉房中。大夫已经请来，诊脉後连连摇头，说是“五内郁结，悲恸过度，心血耗损，乃危急之症”，开了几味安神定惊的方子，却言明能否醒转，全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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