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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没有劝阻,只是在我因疲惫而脚步虚浮时,无声地递上肩膀和支撑的手臂;在我盯着某个文件突然泪如泉涌时,将我揽入怀中,任由我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
悲伤像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我常常在他的怀抱里哭到筋疲力尽地睡去,又在更深的悲恸中哭着醒来,仿佛要把此生积攒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尽。
这段时间,迹部一直住在我家的别墅里。
龙氏的底蕴,以一种无声却磅礴的方式,彻底展现在他面前。雕梁画栋,古物生辉,沉静中自有威仪。
无需再多的调查,“龙氏”二字在商界政界的分量,他早已了然。
若说中国有真正的豪门巨族,龙氏便是那盘踞在顶端的丶深不可测的存在。而传说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丶从未在公衆面前露过面的九小姐——“龙隐”,亦是“雾山隐”。
身份的落差与现实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当那个小小的丶沉甸甸的骨灰坛最终被郑重地交到我手中时,我低头看着它。温润的瓷质触感冰凉。我下意识地擡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原来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剥离开所有仪式与悲恸,竟也如日出日落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要送师傅回云南。”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二哥立刻皱眉反对:“快春节了,家里难得团聚,年後……”
“让她去。”伯父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二哥的话。
他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我怀中的骨灰坛,最终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是该回去。了却心愿。”
迹部没有任何犹豫:“我跟你一起。”
于是,我们踏上了漫长的归途。
从轰鸣的飞机到疾驰的高铁,再到颠簸摇晃的长途大巴,最後,甚至挤上了一辆沾满泥点丶突突作响的农用拖拉机。
一路向南,道路越来越崎岖,空气却越来越清新湿润,带着山林特有的气息。
迹部坐在我对面的简易木条凳上,随着拖拉机剧烈的颠簸,身体微微紧绷,昂贵的风衣沾上了尘土。这位习惯了头等舱和顶级轿车的少爷,此刻身处的环境与他格格不入。
我看着他那张在尘灰中依然轮廓分明的侧脸,心底涌起一阵细微的酸楚和歉意。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我并没有预想中的不耐或嫌弃,反而看到了一种专注的平静,甚至一丝新奇。
“难得的体验,”他迎着我的视线,嘴角竟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在拖拉机的轰鸣中依旧清晰,“还不错。”
终于,我们回到了那个被群山环抱的丶师傅魂牵梦萦的小村庄。
按照她的遗愿,我们将她安葬在故乡的山脚下。泥土带着雨後特有的湿润气息,新垒的坟茔背靠着苍翠的山峦。
我静静伫立,望着远处深山密林里那些盘根错节丶相互缠绕丶仿佛要纠缠到地老天荒的巨大藤蔓,它们沉默地覆盖着山体,如同某种亘古的执念。
山风拂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小时候,我其实很怕那些藤蔓,”我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深绿,“总觉得它们会像蛇一样缠上来,把人拖进深山里,再也出不来。”
迹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
“後来,是师傅带我进去的。她说,别怕,万物有灵,它们只是长得用力了些。”
我缓缓地开始讲述,那些尘封的丶只属于我和师傅的记忆碎片,在故乡的风中一点点复苏。
父母的骤然离世,巨大的空洞;师傅枯瘦却温暖的手,如何牵着我离开冰冷的灵堂;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和院落,在陌生的环境里习武丶读书,每一次搬家都像一次小小的流放……
那些孤独丶坚韧丶被细心守护的时光,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过往,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袒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迹部始终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仿佛要通过这无声的联结,传递某种力量。
我们就这样,沿着村落里蜿蜒的丶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慢慢地走着。
夕阳的馀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暮色里。
我的声音不高,混在归鸟的啼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中,像是在对山诉说,又像是在对身边这个人,交付一份沉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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