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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
贺知州只是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虚脱,轻声道:“都解决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我默默地看着他没有比划任何,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他苍白的脸和眉宇间深刻的倦意,只见他的视线下落,再次凝固在我脖颈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上,眼中的痛楚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对不起……”他又一次低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悔恨。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听见他道歉了,我默默地摇了摇头,心中那片酸涩的土壤里却奇异地生不出任何怨怼。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他是清醒的,如果他是完整的赵鹤州,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伤我分毫。可那该死的“忘断”,那压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或许一切早已注定……
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他甚至没能再多说一个字靠在我的肩头,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了他极其平稳却深沉的呼吸声,他似乎陷入了强制性的昏睡,这是身体和精神过度透支后的最终保护。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我为他盖好了被子让他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躺在沙发上,而他在睡梦中依旧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仿佛依旧被什么困扰着但终究没有醒来。
我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默默地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滑开的瞬间,门外两道焦灼的视线立刻投了过来,宋夏至和迟闻都还守在原地,看到我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两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迟闻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打量我用眼神询问我是否还好,我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比划着:“我没事……别担心。”
迟闻紧绷的肩膀这才松懈下来,但眼中的担忧仍未褪去。
我没有再多解释,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宋夏至,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对着她清晰地比划出我的要求:“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宋夏至微微一怔,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封闭室门,缓缓点了点头:“好。”
迟闻似乎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他再三确认我待在宋夏至身边暂时不会有危险,又严厉地警告了宋夏至几句,才一步三回头急匆匆地离开。
宋夏至领着我走进一间僻静的会客室,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我没有任何寒暄的心情,直接拿出随身的光脑,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冷,却仍旧快速地在屏幕上写下我最关心也最恐惧的问题:“他的信息素……还有可能恢复正常吗?”
宋夏至的目光扫过光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她摇了摇头开口的声音平静却冰冷,像在宣读一份无可更改的判决书:“忘断……是没有解药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是一种早就被列为绝对禁忌的药物,药效霸道旨在彻底剥离人的情感反应。我也只在皇宫秘藏的古老文献中看到过零星记载……从未想过,陛下真的会对殿下用这个……”
是啊……有哪一位父亲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呢?可陛下确实这么做了。
我微微出神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不等我深深的思考宋夏至的声音再次响起,“知予……太子殿下迟早会恢复正常的……”
我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理解她口中的“正常”指的是什么,反应了一会儿后我才明白,她说的恢复正常是指的,赵鹤州恢复成那个被“忘断”完美控制后冷漠无情太子殿下。
我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光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可我却写不出任何一个字,所有的语言在“迟早恢复正常”这几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了片刻之后再次听见宋夏至开口,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没有任何的情感:“殿下现在……是全凭着意志力在强撑着……这对他的精神和身体的损耗是巨大的,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来抗衡药物的侵蚀,每一次清醒都是在透支……”
她顿了一下目光沉重地落在我身上,语气放得更轻却也更残忍:“知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虽然说不出话,但我都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我明白他每一次对我露出的温柔笑容背后,都可能是一次撕裂灵魂的抗争,我明白他每一声“宝宝”背后,都可能伴随着药物反噬的巨大痛苦,我明白他的爱正在燃烧他自己。
我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宋夏至一眼,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地挪回了那间封闭室。
贺知州还在熟睡,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清醒时眉宇间的挣扎与痛楚,显得安逸而宁静。我悄无声息地侧躺在他身边,贪婪地凝视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一刻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我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会对我笑会对我哭会笨拙地爱着我的贺知州,就像一场注定要醒来的美梦,他没有办法永远陪着我。
尽管……我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有多么想不顾一切地留下他,眼泪无声地从我眼中滑落浸湿了枕头,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温柔地拭去我的泪痕。
我微微一颤,对上了贺知州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混乱,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怜惜。
“是做梦了吗?”他轻声问,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充满了担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想让他知道我这清醒的绝望,不想再给他增添任何负担。
他了然地没有追问,只是将我更深地搂进他温暖的怀抱里,我安静地靠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的心跳……是如此真实如此让人眷恋。
然而就在这片温暖的静谧中,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郑重:“知予……”他唤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心尖上,“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生活。”
我的眼泪瞬间涌得更凶,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襟。
这一刻那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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