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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那年,季云酌翻了几重网页,偶然见到一则助力寻人啓事的帖子。
这种帖子没什麽可奇怪的,他为了找寻亲生父母,不知道投了多少家,但真正有水花的也寥寥无几,没办法,他能提供的有效信息真的太少太少了。
所以遇见这一帖,他也一点不惊讶,轻车熟路地点进去,机械版一目十行了解,发现他们的寻人效率还算不错,有的甚至只是提供了一张照片就能被找到,有的只是口述失踪者的特征,就能被他们精准画出,在进行寻找,最後与至亲相遇;甚至有的,仅仅是靠20年前的娃娃照片,居然也能从中模拟长大後的模样,在进行全网搜罗,这样的找寻概率排行也不在下。
可是好多公司都这样,宣传得怎麽怎麽高效,但其实还仅是广告效果,实际一拖再拖,基地根本没什麽真正可靠的人性网站。
死马当活马医,季云酌依旧投稿,然後合上电脑,一点也没对这投进大海的石子抱有任何泛起涟漪的期待。
但是仅过了不到三天,他就收到一则短信。
是那个寻人网站,短信发送说他的投稿已被收录,不过因为有效信息过少,需要他本人亲自到过一遍进行口述之类的流程,其中包括需要携带个人身份信息丶精神体丶当前职位状况等,一切安排还算近乎妥当。可是季云酌不知道,他能提供什麽口述呢?对那两个不知还在不在世的父母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要不是上次时间紧,他说不定还能去一趟档案室细查呢。
可是人算总不如天算,他能获得那几个字的信息就已经谢天谢地。
在周末按时到达会面的地点,那里的环境果然和宣传的一般靠得住——起码有模有样,公司职位分布介绍什麽的也有展示。季云酌被领到了一个地方,内部人员说虽然他提供的有效信息并不足以尽快找寻失踪的二位,但是只要提供更多的旁支要点,比如血液认定丶精神体契合丶当然这还要有不菲的经费,希望他做好准备。
言里言外就是说只要有科技,就没有什麽是拿钱办不到的,如果没成功,那就是你的钱不够。
“那……行吧。”他回来目前还是有条件扶起这点费用,学校对于特殊家庭的学生也有应有的照顾,这怎麽不算赌一把呢?
抽血固然疼痛,但也是眨眼间的事,他们只是将针头插入了某根手指头,但是精神体就不好对付了,云云被拔了几根毛,抽的血量比他多得多,还受不了扎针的痛,刚开始直狂叫,炸毛时像团怒张的蒲公英,爪子在空中乱挥来抵御所有人。
事後还不忘向季云酌控诉委屈:细柔的呜咽里裹着奶凶的凶气,粉鼻头皱成小疙瘩,在少年怀里委委屈屈蜷成球;尾巴尖耸拉着轻颤,湿漉漉的异瞳汪着水光,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哼唧,想被全世界欺负了似的。季云酌好生安慰了许久才逐渐平复。
其实直到这里,他也没对这所寻人公司抱有什麽希望,刚出门离开的艳阳高照就把他的头脑晒醒了——到底在搞什麽啊,随便几句宣传话语就被骗走了这麽些钱?几十分钟前的脑子是被人牵着走的吗?
他揉揉怀里的猫,云云还在低低的呜咽,耳朵折成飞机。
大概过了半个月,又有消息给他发出,那个公司居然说有进展,是一组经过模糊加工过的照片,从轮廓可以看出一男一女。这是天大的惊喜,这是投了这麽久以来第一块有水花的石子,他更被蒙蔽了思考,很快带着精神体再次前去。
这次他见到了父母照片的轮廓实物,虽然只是剪影,但他们说这只是一部分,会带他慢慢看,随便让他先稍作休息,递了杯温水,便先去照顾上一人。
或许是即将见到亲人而盲目冲昏了头脑,季云酌没多想,拿起杯子里的水就喝了一口,刚咽下去,可能是水质不太好,莫名其妙的第六感就不再允许他这一行为。
他又被拉去某个房间,依旧是抽血检查。
他开始质问,为什麽这麽频繁,哪有寻人途径是干靠抽血的?
戴口罩的人只是说,为了保证准确率,不过这次没有伤害精神体,告诉他别担心,想想日後的团聚,这点小牺牲算什麽。
学校课堂上开始讲网络诈骗,季云酌只觉得无聊,仗着靠窗的座位肆意欣赏校园的葱绿。
哪有这麽多受骗的,他想,总不可能人人都是傻子。
他又想到前不久的寻人网。不可能,那公司信息这麽透明正规,他到现在也只是交了保险金,昨天还有从他们的宣传里看到家人团聚的好消息,点了个赞希望从中积点德。
第三次联系在三个月後,季云酌去了第二趟,他们说很快了,只要这次实验成功,就可以最快速度全基地精准寻找。
季云酌问,还需要怎样的实验。
他们说,因为有效信息实在太少,需要摄取脑部最初记忆,基地任何兽人诞生皆由母体生下,如果你说从未有过关于她的印象,那在出生的时候,至少你们亲近无间。
那时候的季云酌不懂基地有怎样的高科技,居然还能通过实验来获取这麽久远的记忆,于是他天真地问,可不可以让他也见一下。
实验者沉默了,他们说可以。
于是,肃静宽敞的房间,他被指引躺在床上,并在手脚绑定各式奇怪的细软管道,头戴网格帽也同样有管道连接,而精神体小猫,也以同样方式,只是四肢张开毛茸茸肚皮朝天的模样有点滑稽。
云云舔了舔嘴,晃晃尾巴。
冰冷的金属台吸走体温时,针管刺入的痛感像根细冰锥,季云酌眼皮突然像被灌了铅,意识在几秒内塌成废墟。头脑沉得仿佛浸在高压强的冰冷海水里,有什麽东西正被无形的线抽离,像被掏空的蜂巢。世界在耳边揉成一团乱麻,有种星辰错位丶时间打结的感觉,而他身处宇宙倒错的眩晕里,坠向没有底的黑。
事後身体轻飘飘,他头晕,却还是拒绝了好心递来的水,只想回家。
“哎你知道吗,听说少爷又和新欢处上了。”
“哪位啊哪位啊,他上次不还亲手杀了念叨着最喜欢的那个吗?听说当时追了好长时间,後来听说对象的精神体珍贵,握刀下手可是一点也不心软。谁要是当上他心上人,可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谁知道啊,一天一个样的,少爷在总厂子里,又不来咱们这小地方,谁知道那个新欢是不是真的,从哪来的……”
路过的八卦声窸窸窣窣,季云酌也没刻意竖起耳朵凑热闹,只是戴上帽子和口罩,抱着晕晕乎乎的小猫走回家的路。
.
季云酌被骗了,他後知後觉才反应过来。
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真的太丢脸了。他也不指望能把砸出去的那点钱要回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管他是真的心疼和难过,那可是X留给他读书和过日子的钱,那可是他好好学习争取来的奖金,就这样打了水漂。
他恨自己是个傻瓜,连一杯水的动手脚都没想到,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入火坑,抽血和实验的迷茫和疼痛都没让他再走回头路,精神体回家後的呕吐发烧都没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还依旧往错误的方向坚持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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