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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春天（第1页）

所谓春天

司峤自然没给季云酌详细讲述全部的屈辱经历。

“我没有继续等待让救援队将一衆受害者送往更安全的管理区，当晚我就逃出来了，视力不好加上神志不清所以也没记清逃跑的时长，只是觉得跋山涉水浑身疲惫，然後我在一座房子前倒下，再次醒来，我被一个阿奶救下了。”

他整体诉述得很自然，好像本就是一件真实发生得理所当然的情节，後来还感叹：“我也真的算幸运，长这麽大来一路虽然有波折，但好在最後总能在最无助的时候遇上良人，还能——与你们久别重逢。”

喉头滚动，他当然没说那些年骨头被碾碎在泥泞里的钝痛，没说潮湿地下室里霉味混着铁锈气，没说他蜷在草堆上时把对他们的想念嚼成带血的渣——像渴极了的人舔舐刀锋上的霜。更没提那段见不得光的纠缠，少爷那张被月光镀得阴冷的脸，是他阴沟里爬着的虫，每一寸鳞甲都刻着“不许擡头”，午夜梦回时总往骨缝里钻。

要感谢的还是基地内部的一次突袭排查，其实他也是知道真相的——因为他撞见了长期在组织潜伏的战地记者的露馅。

那记者害怕他，因为他还记得，面前这位逮到他的少年就是这组织中的新晋恶魔。

他还记得那场面，这人捏碎同类喉骨的力道和指尖剜出心脏时溅上的血珠，连精神体消散的哀嚎都没能让那双眼睛眨一下。此刻少年就站在那里，刚看完他的背叛，眼神和当年剖心时如出一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不……”记者颤抖，实则求饶的字眼连蚊子都听不到，他无路可逃，只蜷缩在墙角，手中的相机依旧时刻不放。

他知道今晚就要死于这里，不，说不定他还要活一会儿，被当着所有人员的面公开处刑，这少年会对他做什麽呢，鞭笞丶凌迟？他常握在手的那把剪刀会将哪个地方捅出个窟窿呢？

司峤管着这小杂物间的门，这小破屋逼仄得喘不过气，只有角落里那台旧电脑常年亮着昏黄的光，像只茍延残喘的独眼。

屏幕光打在积灰的纸箱上，映出些模糊轮廓，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棱着，撞在屏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翅羽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搅得这死寂更添几分烦躁。少年径直朝他走来，记者发现他没有穿鞋，身上也只是披了一条毯子，裹着全部隐私。

记者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可求饶的理由，惊恐的眼里那人一步步靠近，然後在他面前蹲下。

“你是卧底？”司峤问他，他的声音总具有欺骗性，跟他白天落刀无悔的手大相径庭。

记者被他盯得不敢挪不开眼，旧电脑的光勉强照亮少年——嘴角青红，颈侧是交错的红痕，往下露着的肌肤上，大小不一的印记像被揉皱的纸。记者瞬间懂了他为何只裹条毯子。

那些痕迹在昏光里泛着暧昧又刺眼的色泽，衬得少年像株被狂风摧折的嫩芽，柔弱得让人发颤，竟让这恶魔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可怜。

见他不回答，司峤继续说：“如果将你收集到情报传给你的上级，会怎麽样？”

会怎麽样？当然是可以把这里揭露，让更多无辜的人解救啊，可记者怎敢当他的面回答。

“我们会不会自由？”司峤的话让记者出乎意料。

然後，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红了眼眶，小心问他：“你真的是卧底吗？”

司峤对着个人有点印象，一副温良的面容也不知道是怎麽被这里的头部看中。

记者战战兢兢地点头。

司峤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身上的毯子差点滑落，又被他及时拽住。

“你还差多少情报？”他问。

…………

这场卧底计划的结尾很顺利，记者也没白费七年来的潜伏和恐惧克服，而且後来他才懂，这在外人眼里凶狠毒辣的人的内心苦衷。不过那日他一丝不挂仅裹着毯子，浑身伤痕在昏光里发颤的模样，还在记忆里晃。

改观後再看，他倒像只折翼的蝴蝶，那些外露的锋芒不过是护着残破翅羽的硬壳，每片鳞粉都藏着不敢示人的疼。

他知道了他叫司峤，这少年很谨慎，尽管他真的需要更多的帮助，但还是再三警告记者等出去後不要透露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也不要把他也当罪犯捕捉，他发誓真的对所作所为感到痛苦，在这里的一切表现只是想活命，只要还活着就总有逃出去的希望。

这点幼稚的念想在他心里扎了根，像阴沟里钻出来的芽，带着土腥气往骨缝里钻，即使沉甸，却还是在阴险泥沼里长出了不肯折的骨。

他亲手杀了少爷，当时刀锋劈开皮肉的钝响里，混着的骨血迸溅的腥甜竟让他生出快感。畸形的丶根本称不上爱的感情曾捆得他窒息，脑子里只有“报仇”二字的大写，像无数条毒蛇钻进脑髓，啃噬着最後一点犹豫。看到少爷瞳孔骤缩的瞬间，他甚至笑了，因为恨意早把心蚀成了空壳，只馀下这刻撕裂一切的刺激。

记者是个守信的人，他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司峤的作为，知道他没有身份信息，主动提出可以给他一个暂时的家，什麽时候离开都无所谓。司峤正打包少爷曾允诺过的那些好处——其实不过就一副眼镜和一只克隆精神体，他还得需要它们才能看清楚，尽管这物件里面太多屈辱和践踏，那也是他用尊严换来的保命符。

既然给他的，那就心安理得接下，他现在只管东西能不能对未来産生利益。

“不用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方便办理份信息。

记者百折不挠，只是单纯想着回报他点什麽，後又说：“我认识有办理假身份的地方，我们这一行，出门工作多少得搞点僞装，不过你放心，我找的小作坊，不会上报。”

基地300多年的管理还是没抹消全部的地下活动。

司峤犹豫了，最後还是思考。

他想，要有身份才能在更多的场合出入，如果可以，带着从少爷那里搜刮的钱财，他想去外面的地方，那里没有兽人，就算有基地管理者也看不出他早就缺失精神体的空壳子下到底是怎样的灵魂。

那里听说叫人类社会，300年前所有人类都在那里生活，他也有所耳闻人类社会的治安管理更可靠……

更重要的，那里更没人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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