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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替死鬼（第1页）

第八十九章替死鬼

秦褚生眉峰轻挑，意气仍似当年，“只有我成了活靶子，大哥的路才会好走些。”

“你丶你为什麽要这样做？”钟离君眸光涣散，已经快看不清了，“韩禹商回沪那日，差点没把你折磨死，你到底为什麽……”

“他是老爷子的骨血。”秦褚生打断她，一语毕，再无赘言。

钟离君怔愣半晌，呢喃发问：“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秦褚生拿出钥匙，解开了钟离君的手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抖落了陈年旧雪，“老爷子现在放你自由了，只要你还想活，我就帮你挣一条命。”

“好一个‘身不由己’，”钟离君挣扎着下床，“你既然肯拉我出鬼门关，为什麽自己却死心塌地为江家卖命？”

“因为……”秦褚生垂下眼睫，沉吟片刻，“我是江家的儿子。”

“哪怕只是韩禹商的替死鬼？”可能是同病相怜的缘故，钟离君几乎把最後一口气化为了嘶吼，“清君侧清到最後，你就不怕自身难保吗？！”

她怜他，奈何他偏不自怜。

“如果真是这样，”秦褚生淡然一笑，“那我欠老爷子的恩，也就彻底还清了。”

“秦二爷重情重义……”钟离君扶着墙，步履蹒跚地走出牢门，在与秦褚生擦肩而过的刹那，她莫名停步，杀意褪尽的眼底竟浮现了一份赏识，“但也别把旁人想得太凉薄。”

她方才的疾言厉色，原是一场试探。此刻探清了秦褚生一片赤诚，反而心生不忍，决意点醒他：“江老爷有亲生儿子，何苦还要收你做义子，难道真的是为了培养一个替死鬼吗？”

江老爷子绝非薄情之人，这点秦褚生当然明白，但究其原因，他却从未深想。自十五岁进了江府，江老爷子就视他如己出，教他识字断文丶许他江湖权势丶助他新官履任，相较于自幼流落在外的韩禹商，秦褚生才更像是江家栽培出来的“儿子”。

可既然不是替死鬼，又是什麽呢？

不等他理清思绪，钟离君用尽气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江府缺个镇宅的太太，所以我过了门。但江府从来就不缺儿子……”她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刃，“缺的，是一个能稳住家业，并且绝对忠诚的‘女婿’。”

秦褚生仿佛被当头一棒，他无意与韩禹商相争，一心托举他坐稳江老爷子的位置，但事到如今，他才恍然，原来那把龙椅的背後，竟还刻着三个小字——是他秦褚生的名字。

这几日阴雨不断，唯有远方的炮火偶尔照亮天际。

等江顾文苏醒时，已是翌日黄昏。她转了转发酸的脖子，昏迷前的记忆倏地回笼——钟离君满身是血，自己好心扶她，却被一记手刀砍在颈侧。

伤成那样，她能去哪里？会不会遇到仇家？会不会……

江顾文拍拍脑袋，不再胡思乱想，她掀开被子，有什麽东西从床边悠悠飘落，犹如被风撕碎的月影。

是什麽？

她附身拾起，揉了揉失焦的眼，待看清上面墨迹，那分明是一纸休书。

“醒了？”

身侧传来父亲的声音，吓了江顾文一跳。她这才发现，江老爷子一直守在门口，与昏暗的连廊融为一体。

“爹？”江顾文举起休书问道，“你把她休了？”

“你不是讨厌她吗？”江老爷子守了整整一宿，身形显得有些佝偻，他缓缓捶着後腰，“是爹对不住你，现在休她，也不算迟。”

“我讨厌她？”

江顾文喃喃重复，她盯着江老爷子，这个她自幼就崇拜仰望的父亲，此刻竟用如此拙劣的借口搪塞她，那份陌生的道貌岸然激得她眼眶疼，一股狠厉直冲上心头。

“没错，我是不喜欢她，但我更不喜欢你这副作态！我娘走得早，我从小就说过，江家的女主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可你呢？你还是娶了个戏子填房，如今她没用了，你就一纸休书打发她，那改日是不是又要擡个窑姐儿回来？！”

江老爷子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刺得哑口无言，在他未尝留意的岁月里，那个依赖他的小女儿早已褪去青涩，出落得锋芒毕露，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眸子里，灼灼地映出他的无奈与苍老。

江顾文攥紧了那张染血的休书，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看不透父亲运筹帷幄下的棋局，只见证了他是如何踩着累累白骨攀上的高位，而那堆骸骨深处，究竟还埋藏着谁？

“爹，我今天就想要一个答案。”江顾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问出了那个盘桓多年的问题，“我哥他为什麽不姓江？！”

“他不能姓江。”

江老爷子阖上眼帘，将无法言说的苦衷隐匿其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对女儿从不忍狠心训斥，但这一句话也搓磨光了江顾文的勇气，叫她不敢再问。

父女二人僵持良久，终是江老爷子先败下阵来，他避开了女儿埋怨的视线，慢慢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脊梁在江顾文看不到的地方有了疲惫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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