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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林先生你是我的圣经（第1页）

第六十二章林先生，你是我的圣经

这跟北平人有什麽关系？林晚堂没反应过来，兀自念了两遍，京片子吐字粘糊，这俩字读快了还真像“滚”。

谁家好人给闺女起这名字？林晚堂默默腹诽。秦褚生似乎看透了他的无言，不等林晚堂发问，便解释道：“其实‘顾’字不是滚滚的名讳，而是江太太的姓氏。”

林晚堂心下了然，民国时期有法律明文规定，凡是女子皆嫁夫随姓，以氏相称。没想到江老爷子竟肯叫女儿冠复姓，好让妻子的顾氏也有後代传承。

“老爷子很爱江太太，便决定以夫人之姓，冠女儿之名，至于‘文’字是江太太定下的，取‘文质彬彬，然後君子’之意。”

林晚堂惊艳道：“好名字。”

秦褚生点点头，又想起了更久远的回忆，“老爷子可以算是白手起家，仗着年轻什麽挣钱干什麽，有一阵子还当过土匪，军火烟土都沾过，但自从遇到江太太以後便浪子回头了。五年前，老爷子金盆洗手，估计也想告慰江太太的在天之灵吧。”

想起江太太早年间便香消玉殒，林晚堂只觉五味杂陈，他压下突如其来的哀叹，努力保持着声线的平稳说：“真是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

“可不吗，”秦褚生倒不似林晚堂那般多愁善感，他佯作苦恼道，“当年江湖上还有老爷子惧内的传闻。”

林晚堂没忍住乐出了声：“原来大佬也躲不过耙耳朵。”

“其实非也，”秦褚生叹了口气，“无论老爷子干什麽，江太太从不插手，她一心吃斋念佛，偶尔下厨连荤腥都不放，素得很。但她知道我吃不惯王妈炒的苏帮菜，所以会单独给我做一盘不放糖的西红柿炒鸡蛋。”

秦褚生的口吻很平淡，仿佛在讲述不干己的故事，但林晚堂能听出其中的怀念，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值得被提起的过往。

无数的回忆都在雨夜的静默下被浸泡得格外温润，原来沉溺于此的不止是秦褚生，还有林晚堂，纵使往昔如梦，他却追着二爷留下的一抹残影，看到了时隔百年的花好月圆。

“江太太对你真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包含了林晚堂太多的庆幸，他庆幸在自己的出现之前，曾有一个大户人家，不在乎出身丶门楣丶阶级，从而真心实意地待过秦褚生。

“所以我从进江家门的那一刻就发誓，不管江府的大小姐多麽刁蛮骄纵，我也一定要对她好，可後来我发现我好像多虑了。”

秦褚生闭了闭眼，一如他初次见到江顾文的时候，小姑娘甜甜的嗓音像是一汪春水，化去了他周身的冷冽。

“顾文第一次见我时就说过，人与人相处讲究个缘分，她瞧我有眼缘，张口喊了‘哥’，这一喊，便是整整十年。”

月相下弦，万籁俱寂。秦褚生似乎醉了，说来也怪，千杯不倒的秦二爷却在这一夜栽了跟头，他耳边仍回荡着江顾文那声十年如一日的“哥”，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杯中酒映出了秦褚生惘然若失的模样，林晚堂心底一阵酸楚，酒精抚慰不了伤疤，只会变本加厉地带来痛苦，于是他温声劝道：“二爷，别喝了……”

秦褚生摆摆手，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平日里不怒而威的秦二爷极少买醉，奈何此刻，那些碍于颜面的骄矜自傲一概抛之于脑後，他用食指敲着自己的脑袋，自嘲般叹道：“其实还有很多……不过晚堂，你可能不想听。”

原本秦褚生也没期待能有什麽回应，毕竟只是一番絮叨的醉话罢了，但林晚堂却轻轻覆上了他被血染红的手，告诉他：“我想听。”

一种陌生的情愫油然而生，红酒早已麻木了秦褚生的全身，唯有掌心的炽热烫得他悸动难平。沉吟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你本不用接触这些腌臜的事情。”

林晚堂眸光深邃，依然痴痴地凝望着秦褚生，原本温柔的眉目却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坚定，他露出一个微笑，梨涡浅浅，“但我想了解你的曾经。”

秦褚生如其所愿，讲起了自己的过往——他原本生于滨江，六岁逃难来到了申城，一路上见过太多饥民，人饿了会吃野菜，野菜吃完了再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挖观音土，观音土吃了不消化，人是被胀死的，死的时候骨瘦如柴却大腹便便，肚子肿得老高。

闹饥荒最严重的时候，人也会吃人，他们狠不下心吃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便易子相食，可惜即使这样也活不长久，吃人肉会导致浑身颤栗，慢慢站都站不起来了，最後死得同样很难看。

发觉林晚堂不吱声了，秦褚生偏过头去瞧他，不识人间疾苦的林顾问已经缩成了一团，他弓起背抱着膝盖，像只大虾米，秦褚生也就不再说了。

二人已相识数月之久，但林晚堂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接近秦褚生的内心。

眼前的这个男人十分擅长粉饰太平，莫大的痛苦也不愿流露分毫，如果秦褚生是清醒的，林晚堂相信他绝然不肯向任何人倾诉，因为这对他来说意味着示弱，而软肋的暴露无疑是授人以柄，会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林晚堂甚至感知到了秦褚生禁锢在重重僞装之中的灵魂，彼此在寂静无声的黑暗里，産生了悲痛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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