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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雱一脸呆滞:“就这么简单?开封府怎么就查不出来呢?皇城司又是干什么吃的?”
王安石道:“老夫有一事不解,那旱魃跳上树梢,脚在树上一踩,树叶瞬间变黄,还纷纷脱落,这是什么缘故?”
“树叶本来就是黄色的,只不过上面撒了荧粉。树枝上又挂了不少绿油油的小灯笼,照得那树梢发绿。傀儡一跳上树,树下站着的灯芯儿便将树一晃,那些小灯笼内置机关,一晃即灭。树叶也立马显露本来颜色,并被摇落在地。而树叶上的荧粉半日间就会变质,是以开封府发现不了。”
王雱怒骂道:“好个处心积虑的老贼,原来早在那时,你就开始兴风作浪,造谣生事,诽谤新法了!”
狄依依深以为然,心有戚戚道:“不错,这腌臜老泼才就不是个好东西,面上道貌岸然,却整日耍弄阴谋诡计,早就在算计人了!”
“只怕还不止。”云济补充道,“正月十六,延丰仓闹出貔貅夺粮的怪事后,才过了半日,便谣言四起,都说是因为相公推行新法,搜刮万民血汗,导致天怒人怨,引得上苍降下天罚。这些谣言,只怕也跟弥心先生有关吧?”
“岂止是谣传?那日在垂拱殿里,吴充、吕公著群起而攻,公然说天下大旱,都是因为宰相谗佞专权,新法误国误民!嘿,一帮鼠辈,只会造谣生事,乘机攻讦实干的能臣!”王雱气呼呼道。
“的确如此。”弥心并不否认,反而点头道,“京师藏龙卧虎,伺机潜伏的人数不胜数。一有灾变,自然有人想要兴风作浪。老拙不过是推波助澜,为他们出谋划策而已。”
“你这老贼,果然是冲着父亲来的!还好知白察觉得早。”
云济苦笑道:“我发现不对,还是因为杨九郎的事情。”
“杨昭?”王雱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治平三年,杨九郎在江宁府州试时中了解元。弥心当时名叫章光年,也是同年中举。还在当年州试后的鹿鸣宴上,毒死了三名新科举子。”
弥心满脸讥诮:“他们算得什么新科举子?”
他毫不避讳地将当年那桩毒杀案和盘托出。
死者三人都是官宦子弟,早在秋试光年,来求解酒药,只因他们醉酒过头,眼看要入考场,却连站都站不稳。
章光年那时医术已小有名气,闻言给了他们几丸解酒药,并一再说明,这药见效极快,但是会导致腹泻。那三人吃完药立即进了考场,果然很快清醒过来,侥幸应付了考试。
然而是药三分毒,越是猛药,毒性也越强,那三人考试中接连大恭七八趟,下考场后,就得了“恭桶三霸”的雅号,在群生面前抬不起头。
秋试之后,那三人不仅不感激章光年的救急之恩,反倒怀恨在心。之后,他们三人和章光年齐齐中举,皆赴鹿鸣宴。章光年自是又欢喜又紧张,中途上了趟茅房,不想被人暗中推倒,跌进茅坑,原本崭新的衣衫变得污臭不堪。
羞耻难堪之下,章光年本想离开宴会,却被他们三人半途拦住,非要拉他到席间敬酒,以表达秋试当日赠药之恩。那三人字字句句无不讥讽,还说他一个年近半百的穷郎中,能和他们这帮天之骄子同列一席,算是耗尽了祖宗十代积的福。
章光年在鹿鸣宴上,顶着一身污秽,受尽冷嘲热讽,岂能不恨?愤愤不平之下,暗中下毒,三人在鹿鸣宴结束时毒发,没能活着回家。而章光年自知闯了大祸,立刻隐姓埋名遁出江州,化身游方郎中,辗转来到东京,多年后竟成了安济坊坊主弥心。凭他逃脱这等大案,还能改头换面,混迹于帝辇之下,属实神通广大。
众人听弥心讲完这段旧事,心中均是百味杂陈。
弥心面色冰冷:“这帮官宦子弟,根本不把布衣草民放在眼里,他们自矜身份,高高在上,把我们这等草芥视为垫脚之物。一旦草民发了迹,和他们并肩而立,他们就万般不自在,耍弄起满腹鼠肚鸡肠,恨不得把人踩进泥里——这等畜生,难道不该死吗?”
云济一时默然,无法作答。
弥心道:“你提起当年的鹿鸣宴,是想替他们问罪于老拙?”
“小生想说的是,你和杨昭早在那场鹿鸣宴上,就见过面了。”云济摇了摇头,“试想一下,杨昭年仅十八便大放异彩,一举夺魁;你则平平无奇,四十多岁方才中举,在举子中毫不起眼。身为解元的杨九郎不认识章光年再正常不过,但若说章光年认不出解元,却绝不可能!”
弥心点点头:“杨九郎当年大放异彩,老拙想忘都忘不了。”
“你既然认识他,必定早就知道他是宰相门徒,是资政殿学士的内侄,那你怎会逼他证道成圣,还带着天子和群臣,去祖师殿瞻仰这位大圣的遗蜕,岂非自投罗网?”
王雱听罢,如梦初醒。
弥心脸上竟露出一丝讥诮神色:“老拙最瞧不起空有一身才华,却不思做一番事业的蠢人。杨九郎出身显赫,饱读诗书,却不用在正道。有宰相和资政殿学士看重,却只想着寻仙问道,空掷一生。这样的蠢货,于家于国,可有半点用处?”
这话竟将王雱问得哑口无言。杨昭痴迷长生之法,他也不以为然,却不曾想过这些。
“哼!大好机会不知珍惜。他既然一心想要超凡脱俗,那老拙便成全他,让他得偿所愿,证道成圣!”
云济看着弥心满脸戾气,忽觉自己从不曾真正认识这老狐狸,摇头道:“杨九郎虽无用于国,但他正心正德,是真洒脱;你虽悬壶济世,却一肚子歪门邪道,是假慈悲!”
“说得好!”狄依依终于忍耐不住,怒道,“别人是贤也好,是愚也罢,你凭什么判他生死?你这烂了心的老狐狸,杀人放火,恶事干尽,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弥心哑然失笑:“下地狱于我何惧哉?老拙杀人放火,就是为了求无上大道!”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老拙将杨昭那具圣体遗蜕摆在祖师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相公率领群臣,发现这安济坊的秘密。”
“这……这是何故?”这正是云济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弥心笑道:“云教授,这几桩大案,哪一件背后不是牵扯数不清的大人物?若没有你,只怕永远都揭不开真相。邱远的心性倒是不错,有一查到底的勇气,可惜没有一查到底的本事。所以老拙故意留个破绽,将杨九郎的遗蜕放在祖师殿,就是为了让官府顺藤摸瓜,把东京城最肮脏丑恶的罪孽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弥心看着云济,啧啧称赞道:“没想到蹦出个云司历,竟将这一件件案子,剖解得肉是肉、骨是骨,老拙真是小觑了天下俊才。”
云济等人愈发迷惑,王雱急问道:“你本来打算自揭真相?这是为何?”
“因为老拙要让高高在上的官家、相公,和俯首乡野的黔首、牛马都睁大眼睛看个清楚,真正的貔貅刑降临,会是何等滋味!”
“真正的貔貅刑?”狄依依诧然,“难道胡安国和高士毅所中的不是貔貅刑?”
“你说那帮粮商所害的怪病?不过是邱远小儿所玩的把戏罢了。”弥心面带不屑,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年前,安济坊的唱卖会上丢了一只墨玉貔貅。老拙当时还纳闷,猜不透是哪家对头来捣乱。去年听闻太齐粮行的齐三患了怪病,被称作貔貅刑。老拙仔细追查一番,就知晓是那劣徒的把戏。在他还没被逐出师门的时候,老拙已经在参详貔貅刑,几度在他面前提起这字眼,只是不曾详加点拨。没想到他悟性有限,未明白其中真谛。几年过去,这劣徒的手段倒是毒辣了几分,可惜还是目光如豆,只能吹毛数睫罢了。”
狄依依越发不解,倒是云济若有所思。
“邱远小儿受老拙多年教导,却只想着惩戒这些囤粮居奇的粮商,着实令人失望。老拙见他接连算计了好多商贾,居然没半点长进,于是小试身手,亲自摆一出貔貅刑,开一开他的眼界。”
王雱疑惑道:“除了那些粮商,还有谁中了貔貅刑?是枢密院还是政事堂?”他眼界甚高,只有两府宰执才放在眼里。
却见弥心笑而不语,倒是云济开口道:“弥心先生这一出貔貅刑,指的是降罚给这座东京城吧?”
弥心讶然看向云济:“云教授说说看。”
云济向庭外极目远眺,仿佛置身于百里之上,于云端俯瞰这座雄城:“东京城浩穰繁盛,成千宗室国戚,数万官宦走吏,上有圣皇临朝,下有黎民百万。世间繁华,造极于此城;天下富丽,登峰于皇宫。若说大宋地位最高、最为重要的城池,莫过于东京。但在这座城里生活的人,或许碌碌一生,都身在此山中,不曾真正窥尽全貌。我也是从貔貅夺粮发生之后,才放眼去看它的贪婪、它的自私、它的脆弱。
“八方食货咸集于此,四海珍奇尽汇于斯。天下赋税,从沿海到边州,都交由帝都调用;各路粮食,从江南到湖广,都运至京城供享。可以说是汲取天下血肉,才供养出这么一座煌煌天都。可它又给了天下什么?是给百姓派役加税,还是派出官僚,放牧诸州?
“东京地处中原,有金城汤池,却无山川之险,实乃四战之地。于是四邻郡县,第一使命就是拱卫帝都。每当遭遇险情,不论天灾还是兵祸,周边郡县立马化作壁垒汤池,把敌人挡在城外,把灾民挡在城外,只为锁住这一城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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