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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生而携带圣痕之人,是高洁的圣子,是尊贵的神眷之人,是代行神罚的圣骑士。
他诞生之日,满室金光璀璨。裹着羊水的婴儿尚未睁眼,唯有额心金色的圣痕光华夺目。
新生儿的父亲在持续昼夜的酒宴上听闻此事,他仓促赶来,挣脱仆人的搀扶跌跌撞撞闯进那间狭窄幽暗的小屋,目睹了确凿无疑的神迹。
他带着满身酒气,喜极而泣地在这个刚脱离母体的幼儿面前跪倒,激动地念叨着:“天神在上,天神在上,我的国家诞生了圣子。”
数日后,神殿的红衣主教连同两位圣骑士亲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来迎接圣子。
婴孩的父亲——也即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跪在主教面前,高举过头顶的双手小心捧着一方小小的襁褓。
主教从他颤抖厉害的双手中接过圣子,洗净母胎污垢的男婴被丝绸与羊绒妥帖包裹,安静躺在金线与珍珠装饰的缎面里,双眼明澈,皮肤雪白,额心裂开一道金痕,如一弯流淌黄金的泉眼,一轮挂在人世间的朝阳。
“圣子诞生于你的国境,借由你的骨血托生,这足以证明你的虔诚。”红衣主教开口,“承尊神与教皇之意,你与你的国家往后十年的赋税将被免除,作为对你忠诚信仰的奖赏。”
匍匐于地的国王喜不自胜。
圣子将被带回神殿,在尊神与教皇的跟前受教。他与凡世的一切牵连都于今日了断,他将不再是谁的子侄,亦不是谁的兄弟——这是不言自明的,甚至无需主教亲自解释。
圣子的父亲不存在于人间而行走于天上,哪怕国王再狂妄上十倍,也绝不敢自认为他的父亲。
一条通往教皇宝座的路,在时隔八十年后再度诞生圣子面前敞开着。根据神谕,他被赐名为希维,神官从流传下来的零星古语中翻出这个名字,意即为人类守护者。
他将守护人世,守护教廷,守护神的荣光。
数月后,圣都的数万民众仰着头,目睹了圣子的受洗。那一日天气晴朗,襁褓之中的圣子被高高举起,人们不顾眼睛被阳光灼伤的刺痛,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张大眼眶去看。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千真万确地看见了圣子额头上的圣痕。当圣水从圣子头顶浇灌而下,他的额头闪耀着此世最圣洁的光芒,比教堂的金顶耀眼,比黄金的冠冕夺目。
从远处开始,一座接着一座,各处教堂次第敲响长钟,音涛如海浪层叠,回荡在湛蓝的晴空下,笼罩整个城市,铺成庄严的圣乐。
没有人不为此而喜悦,没有人不为此而感激。唯有一人,一个女人,在狭小的房间内低声啜泣。
她本是卑贱的婢女,是被国王临幸过的女子,亦是诞下了圣子的母亲。可是她尚未亲眼得见自己的孩子一面,就永远失去了作为他母亲的权利。在这举国上下沉浸于欣喜当中的时刻,她那低沉的哭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一个母亲的哭声。
十七岁,圣子成人。
他的成人式在神殿里举办,这一年里他正式加入神殿骑士团,披上盔甲,佩戴长剑,成为一名神殿骑士。按照旧例,他将在骑士团中花上三年的时间,隐姓埋名,抛却尊荣,以骑士的身份作战,如打磨剑刃一般磨砺肉身与意志。
这一年里,圣子生平第一次踏出圣都的土地,前往遥远的边境涤荡魔物。
他出发那一天,圣都的人们夹道相送。
骑士列成规整的长队,在笔直宽阔的大道上前行,近百匹骏马踏出一个脚步声,即使这声音被淹没于人们的欢呼中。无人能分辨得清那些骑在马上的、将面孔全隐藏在头盔下的骑士中,哪一个才是圣子本人。
教皇站在高塔上目送他们的队列远去,这正是当年他为圣子施洗的高塔,也是历代教皇加冕仪式的所在。他沉默地注视着,然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圣子是天神的选择。
他们那从天上俯瞰人间的,冷酷的,无私的,任性的,博大的神明。
在神殿里长大的孩子即将远行,此后的一切,兴许只能交由命运决定。
这毕竟是神明的教廷,而非教廷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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