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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逢君她兴许,有那麽一点,喜欢他。……
赋玉裁算是淮城小有名气的成衣铺,方至辰时,坊外已围聚好些小娘子,店小二站在外街,扯着嗓子吆喝:“诸位小姐莫挤,莫挤啊!赋玉裁今日买客盈门,若有赶时间的小娘子,可至新张的赋云裳瞧瞧!亦是我家掌柜名下的衣铺,做工与用料皆属上乘!每件只好不差!”
论及赋玉裁的掌柜,自然是祝好,此铺便是她一年前翻造新张的衣坊,犹记新铺开张时,祝好碰得满鼻头灰,开张数月生意不温不火,因着每月付与夥计月银的重压,她险些将住宅外赁,直至半年前,淮城首屈一指的琼衣坊被买客揭露以劣等面料充当上品,因此失却大批熟客,祝好名下的赋玉裁方见起色。
琼衣坊的常客因失去处,祝好瞅准时机,千方百计推销拉客,小娘子们发觉赋玉裁不单款型不赖,用的布料也与卖价切合,祝好的成衣铺自此翻身,在淮城风生水起,她鼓足干劲,将此前转售的布行以两倍金赎回,于昨日更名为“赋云裳”重张。
赋玉裁卖价亲民,再则只售成衣,而赋云裳卖价偏上,不仅售成衣,也可承接特制。祝好寻思,既然第一家已在此城混得小有名气,是时候可以尝试将目光放在此城钱囊优裕的贵女上了,因此,不论依买客的要求,还是告知身量请祝好特制,抑或指派铺中的绣娘与缝工裁定皆可。
昨个儿新张此铺时,她未在赋云裳帮衬,而是忙于另一桩要事,依方絮因与铺中主事相告,来到赋云裳置衣的小娘子寥寥无几,祝好满腹狐疑,既有首铺打响名头,怎会闹个如此清冷的惨像?她深思一夜,也未能窥得其间的玄妙。
方絮因识破她的愁绪,上前宽慰道:“赋云裳昨日新张,常言道‘万事开头难’,赋玉裁不正如此?指不定啊,过一阵儿来此置衣的小娘子就把门槛踏破了,翩翩,往好处想,至少眼下我们不再因储金而发愁了,再怎麽着,比起去年已顺风太多,你说是不是?祝掌柜?”
“你啊,身子不好,五劳七伤的,思虑又重,猴年马月才能将身子养好?可别赋云裳刚名扬,你这个做掌柜的就倒下了。”
祝好看过来,对她牵强一笑,“不愧是方解语花。”她言罢,借问:“几时了?”
方絮因不假思索道:“约莫巳时?”
祝好“噌”地一下站起,她低呼一声,风风火火地朝外奔去,人影儿方消,只眨眼的功夫,方絮因便见祝好自大敞的铺门处探出一只脑袋,“絮因,我去狱中一趟!若春生到了,你教他稍候片刻,或是……你帮着量量他的着衣尺寸!”
方絮因低低应声,近期因新铺务繁,竟险些将此事忘了,今日本该是祝岚香刑满释放的好日子呢。
赋云裳离刑狱不算太远,可祝好的身子骨儿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她方出赋云裳,绕过一条街,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她蹲伏在地,寻思着先缓上一缓,顺带瞧瞧可有车夫途径。
邻前支摊的茶商见是祝好,就手一杯温茶递上,“祝姑娘,又出外谈买卖?瞧瞧,满头汗!将就喝杯粗茶润润嗓?要我说,祝姑娘索性购一辆香车,再雇个马夫,岂不方便?”
祝好接过杯盏,她牛饮似地猛灌,边道:“不粗!不粗!好茶。”
祝好赞同他的法子,只她一直未得闲时购置,眼见自己如今的这幅狼狈样,的确应将此事提上行程了。
前边卖糕食的大娘道:“祝娘子,解解饥?可需用些云片糕?早上新做的喱!新鲜。”
一侧年迈的老妪插嘴道:“云片糕容易噎着,不若尝尝阿婆的凉糕,横竖尝个新鲜,分文不受呢。”
自从尤衍判刑,施家释清风谣原委,淮城百姓待祝好甚是亲善,她若走在街肆,少不得淮民向她寒暄问暖。
祝好笑颜推谢,恰见一辆车舆行经,她挥别在衆,乘车行远。
商贩们眼见载着祝好的车舆拐入另街,方才起首侈谈。
“诶,你们说,祝姑娘这是去哪儿?怎的把自己弄得疲乏不堪?依我拙见,祝姑娘的身骨急需卧在软榻好生养着,这三天两头的在外奔忙,如何能好?”
“今儿个自是为她姨母!哎?你不曾听说?今日啊,本是她姨母祝岚香尽刑释狱,结果怎麽着?祝岚香!杀人了!”
“我晓得!我晓得!害得是祝娘子的家父!说什麽,以‘荑苓’入药作毒,林主薄,哦不,如今须尊称一声‘知府大人’,他已查明祝岚香十馀年前的确行此腌臜事!还有人证!恰是她的老相好!此人曾在尤家任仆!你们说说,这种女人,尚未与自己的夫君和离,竟这般大胆!”
“嗐,不过也跟‘休妻’无二致了,她的夫君,正是祝娘子家父的胞弟,她杀的,可是他夫君的兄长啊!真真是血海深仇也!何况,自祝岚香去年入狱,也不见她夫君来探视啊!听闻他早就拾掇好行囊远避淮城!想来也是,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怎可不避?怎敢不避?”
……
刑狱一贯阴湿,祝岚香的囚房在深处,随着祝好深入,步履与衣料窸窣声惊起狱道的硕鼠,刑狱散出的秽气与森然的布景令她难以喘息,祝好扶壁歇息,片刻後,方才擡步向前。
不远处传来动静,紧接着,祝岚香着一身残破脏污的囚衣猛劲儿扑在牢门上。
祝好在牢外站定。
经过一年的苦狱折磨,祝岚香可谓不似人样儿,祝好险些未将她认出,而她身後的牢壁之上,污血拂墙,望而生畏。
祝好强逼自己将怵意敛去,她笑吟吟地道:“姨母,一年未见,翩翩特来狱中探望姨母,此次前来,想必也是翩翩与姨母今生的最後一面,姨母犯下重罪,从今以後,可不许任凭亲族探视了,顶多一载一省,不过,翩翩两铺生意不暇,难以抽身,是以,翩翩只见姨母一面遂可,免得多见犯呕。”
祝岚香表情狰狞,她从喉中啐出一口浓痰在祝好靴侧,她似被恶鬼抽去全身人骨,瘫软地匍匐在潮湿生霉的地砖上。
祝岚香痴笑许久,她的眼神变得空疏,以平静的腔调说着狠戾的恶言,“一年前,你费尽心机地将我祸及此狱,正是为放手清查你父亲之事?祝好!昔年是我祝岚香小瞧了你,若我早知你是个祸害,是个扫把星!我一定,在你父亲西去时,送你与双亲重聚!”
彼时的祝好那麽小,脖颈那般纤细,只她轻轻一掐,这孽障遂可一命呜呼!
“如此说道,姨母行差踏错至此,竟是因不够心狠麽?”祝好面作怜悯之色,微微啜泣道:“姨母,翩翩也不够心狠,依姨母凶杀之罪,理应偿命,可是,翩翩不舍姨母就此去了,是以……翩翩特向知府大人为您求得一份情。”
“姨母今後可以好好茍活着,与狱中硕鼠共生,夜夜同塌而眠,姨母将囿于不见天日的刑狱,直到青丝作华发,脊背弯佝偻,狱外的锦天绣地,皆与姨母无关,直至姨母化作一抔之土偿我父亲之命。”
祝岚香闻言,身躯一颤,她狼狈地从地砖爬起,打量立在牢外的祝好——华服轻纱,云鬓高挽,她虽然面显病态,无颜落色,胜在容貌姣好,只往那一站,活似病弱西施。
祝岚香紧紧抓着牢木,高声质问道:“这个世道,本就不公平不是吗?!凭什麽将我许给下贱的打铁匠?凭什麽你母亲过着鲜衣美食?凭什麽她与丈夫琴瑟和鸣?”
“我呢?什麽都没有!世人皆说,欲得何物,需以己力谋之,我争了啊!抢了啊!我为自己拼命了啊!我有什麽错?普天之下,谁的手没有沾染血污?我有什麽错?!历代开国皇帝,不也曾大肆行掠弑民!弑臣?因利而谋罢,岂有对错?我有什麽错?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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