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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香雾迷万象
银发冠被压在枕头底下,用一块枕巾包好。苍名弯腰看了一眼床底,黑暗深处,坛子完好如初。窗外天色已晚,她如释重负,换下外袍,瘫坐在床上。
只听见门外楼梯上当啷作响,接着门板被重重敲打,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苍名心里一惊,暗自琢磨,难道自己这头才把发冠摘下来,未辞那头就有所感应丶前来劝降了?
打开门一看,却是一只装满热水的大木桶自己蹦跳着上楼了,此刻正站在房门外微微起伏,似乎因为激动而跃跃欲试。苍名探出头两边看看,知道是无律从後厨派出的浴桶,心里一阵感激。
“请吧。”苍名侧身让木桶进来,随即关门落锁,里衣一除,泡进白雾腾腾的热水中。散下来的长发如同绸缎一样披在肩头,垂在水里,像夜色中探向湖面的树影。
在跳动的烛光和氤氲的热气里,苍名随手拿过来一本书,定睛一看,又是那本《百强谱》。她一手搭在木桶边缘,一手举着快要破成粉末的抄本,皱着眉头读起来。
天心沭,乃阴邪女妖,形如雪雕或白石雕,近年崭露头角,盘踞一方。其力不可低估,能驱策骷髅阵和参天雪树,手下驯养衆多妖鬼兵将。
“骷髅阵,雪树。”苍名撩水冲了一把眼睛,再重新看那页书,依旧难以置信。上一次她草草地翻遍了这本书,可以确信的是,这本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天心沭的名字。
现在她去了一趟雪树森林,再回来时竟然连书里的字也变了,就好像这本书是她的史官,将她和天心沭交战的场面都付诸笔下……
苍名继续哗哗翻着这本破烂册子,又停在某一页不动了。她的目光像被黏在破纸上,一寸也移不开了。
老鬼莲,名号为鬼,实则为妖,狡猾奸诈,酷爱戏曲,沉迷美色。身穿戏服,擅用水袖,常掳掠平民少年,能驱策巨型莲花。近年崭露头角,据考证,乃天心沭之父。
这一段,此前也绝对没有出现过。或者不如说,此前江湖中根本鲜有人知老鬼莲和天心沭的血缘关系,就连无律经营客栈多年也未曾打探出这一层。
苍名草草地换上衣服,用海蓝色长袍的边角料束起马尾,急匆匆地下楼喊道:“无律!”
无律从竈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干什麽?”
“这本册子,到底哪里来的?”苍名举起百强谱,“是你自己亲手抄的,还是别人抄的?给你的人是何方神圣?”
“什麽跟什麽,你一个一个问行不行?”无律一手架着拐棍,一手挥舞着汤勺,“我怎麽会记得是哪只小妖给我的,反正不是我抄的,你看字迹也知道嘛。”说完,他就缩回到竈房中一边继续熬汤,一边高声叫卖了。
烟囱把他的声音传到远方,那是只有妖鬼能听见的符文召唤。很快,全城的妖鬼都会知道这里有新鲜出炉的汤药,一碗即可维持人形长达数个时辰,道士秘方,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苍名转头向寻烟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有没有什麽陌生人进过我的房间?”
寻烟依旧竭诚笑着说:“这是自然没有的,掌柜的向来交待我们勿要随意进出客房。”
魏羌肩上搭一条毛巾,一会儿大步送客到门口,一会儿穿梭于木桌之间,此时一路小跑过来问:“怎麽了怎麽了?”希声也还未就寝,用一块布擦拭老旧的二胡,二胡断了的弦已然补好。
苍名亮出手里的册子,压低声音说:“这本书有蹊跷,原本一直放在我房里,上面的字却……动了?”
无律再次探出半个身子:“什麽叫动了?”
苍名斟酌着说:“里面凭空多出了几行字,是关于老鬼莲和天心沭的最新故事。”
希声睁开眼睛,扫视一圈大堂,冷冷的目光依次略过几位漏夜前来喝酒的小妖。
苍名问:“无律,你那架隔音屏风呢?”
无律把竈上的汤转交给觅霞,拄拐走出来说:“这里妖多口杂,到我房里去说。”
苍名打头,无律殿後,四人排成一路纵队,拾级而上。二楼走廊颇为幽深曲折,在尽头拐了一道弯。
苍名推开转弯後的西侧第一扇房门,只觉豁然洞开,屋内整洁肃静,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仅有的一床一桌上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包括铺盖。靠墙角有个石头垒成的五层柜子,里面码着品类纷杂的乐器和写字用的纸笔。
希声说:“这间我的。”
苍名说:“抱歉。”于是关上门继续往走廊深处走,终于在东侧第六间门上看见一块木牌,上书:逍遥仙郎。
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钟灵毓秀通商贾。下联是:百年豪杰出此仙。魏羌上下打量品读,缓缓点头,流露出歆羡之意。希声哼了一声,说:“我再送你个横批,霹雳算盘,岂不妙哉?”
苍名则问:“最近有一阵没见你打算盘了,怎麽,客栈不亏钱了?”
无律恼羞成怒道:“进去。”
四人鱼贯而入,无律关上房门,转身以胜利者的姿态抱起膀子,满意地享受着其馀三人的惊奇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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