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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走访(11)
水房的细微声响吸引了他。推开门,水汽扑面。他看见那个女护工,一个在深夜水槽边显得过于美丽也过于专注的侧影。她的肌肤在水汽和灯光下仿佛散发着柔光,与周遭不锈钢的冰冷坚硬形成奇异对比。
她转过身。表情被绝对自然的冷静覆盖,一个暖心的微笑在她唇角绽开,自然得令人心悸。
“这麽晚了还没下班?”她的声音平稳,像温过的牛奶。
小丑歪着头,油彩後的目光难以捉摸。“快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我还是那句话——这工作啊,做不完的!”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带着一丝倦怠的扭曲,与她记忆中某个尖锐癫狂的声线似是而非。
他吱嘎作响地离开了,那荒诞的口哨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医院的寂静再次吞噬。
女护工缓缓松开紧握刷子的指节发白。水面倒映着她看似平静的脸,眼底深处却是一场尚未平息的深海地震……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消毒水和陈年血污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她继续工作,动作机械而高效,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那口深井。
医院三楼的312病房。一张病床是空的。被子凌乱。
靠窗的那张床上,乍格正艰难地试图将自己塞回被子里。他的动作笨拙而急促,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病体的虚弱。他刚完成一次短暂的违背所有医嘱的“夜游”。并非想去哪里,只是……病房太闷了。
那种被四面白墙和死亡预期缓缓挤压的窒息感,让他难以呼吸。
走廊外传来了轻微的丶有节奏的摩擦声。
吱——嘎——
乍格的心猛地一跳,几乎窜到喉咙口。不是护士查房那种轻快规律的脚步。这声音……拖沓,粘滞,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正沿着走廊缓缓靠近。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医生,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护士。
是那个新来的女护工。她推着清洁车,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拖把,水桶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她的头微微低着,浓密的黑色瀑布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
乍格僵在床上,屏住呼吸,希望自己变成墙壁的一部分。
她似乎并没有立刻注意到他醒了,或者说没在意。她开始拖地,动作熟练而安静,拖布吸饱了消毒水,在地面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和一股更浓烈的丶刺鼻的气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吱嘎……吱嘎……像是在磨蚀着时间本身。
她拖到了他的床边。
乍格无法再假装下去。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女护工停了下来。她缓缓擡起头。
灯光下,她的脸完全显露出来。乍格之前只是模糊地知道来了个新人,此刻才真正看清。太……标致了。像瓷器,光滑,白湛,没有一丝瑕疵。眉毛如烟,嘴唇像刚摘下的樱桃,饱满而色泽天然。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其明亮,却深不见底,看着你,又好像穿透了你,看着你身後更遥远的什麽东西。
她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极其温和,甚至称得上甜美,但在这一刻,在这死寂的深夜病房里,却让乍格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那微笑太完美了,像是精心练习过的面具。
“回来啦?”她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候回家的家人。
乍格一愣,心脏又是一缩。她看到了?看到他偷偷溜出去了?
“我……我刚去了趟洗手间。”他哑声撒谎,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女护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接受了他的说辞,又仿佛根本不在意真假。“我刚给你换了一壶热茶。”她说着,目光瞥向床头柜。那里果然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壶,取代了之前那个已经凉透的旧壶。壶嘴还微微冒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谢……谢谢。”乍格讷讷地说,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浓。一个如此漂亮的护工,如此周到,在深夜……这本身就像某种志怪小说里的情节。他努力想驱散这种荒谬的念头,都是生病生的,人都变得疑神疑鬼了。
“你好面生,新来的吧?”他试图用对话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气氛,也确认一下自己的记忆。他记得之前的护工是个总皱着眉头的壮实女人。
女护工点点头,手里的拖布又开始缓慢地移动,擦拭着床边的地面。“嗯,刚来不久。”她的声音很轻柔,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习惯吗?这医院……晚上挺瘆人的。”乍格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说这个,或许只是想听听活人的声音,哪怕对方只是个陌生的护工。
“还好。”她回答很简单,动作不停。“习惯了就好。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声音。”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乍格没接话。
拖地的声音停止了。她直起身,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短暂的沉思。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我曾经,”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了一些,“在中环路11号线附近被人击中了三枪。”
乍格完全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丶极度个人且血腥的倾诉,从一个刚刚还在微笑拖地的漂亮护工口中说出,显得如此超现实,如此不协调。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中环路11号线?枪击案?好像没听说过。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完美无瑕丶甚至显得有些过份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几乎是凝固的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鬼使神差地,他接了一句自己都没完全过脑子的话:“噢,你後来抢救过来了?”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後悔了,这问题听起来既愚蠢又冷漠。
女护工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到他脸上。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
“是。”她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没有庆幸没有後怕,只有一种确认事实般的平淡。
“什麽人?为何要对你开枪?”乍格被这个故事吸引了,暂时压下了心里的不适感,追问道。是劫匪?仇杀?那场枪战的原因衆说纷纭。
女护工没有立刻回答。她擡起一只手,用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背,轻轻地丶缓慢地抹过自己的额头,仿佛那里有并不存在的汗水。动作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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