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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政府派来的专员啊,快快快,请坐,喝茶!”沈家无人,只有沈曼青的老母亲在,她一身绛紫真丝旗袍,珍珠项链温润地衬着银发。七旬的身板挺得笔直,迎客时步履生风,金丝眼镜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天热,正好饮杯冻顶乌龙。"她执起鎏金掐丝壶,手腕稳当,琥珀茶汤滴水不漏注入骨瓷杯。普通话带点南洋腔的糯,问话却利落得很:"曼青出去工作了。"
茶香氤氲间,她已不着痕迹将冰镇杏仁饼推至客人手边。
“阿嬷,您别忙,我不渴。”尹柏萧刻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尽量不让自己的军人气概惊扰了这位老人:“我来,是想通知您家里一个好消息。关于您的外孙,沈俊晗。”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带着红色擡头的正式函件,小心地展开,递到老人面前。
“他获得了圣保罗医学院的特招资格。这是文件,您看看。”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而庄重,这是一份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荣誉。
老太太年纪大了但视力依然好,接过文件就仔细阅读……过好一会儿,她擡起头,眼眶有些湿漉漉的,却不是全然因为喜悦。
“专员先生,你不知道,俊晗这孩子,小时候可乖可懂事了……”老人的话头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像积攒了太久的河水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的闸口,絮絮叨叨,带着老人特有的重复和迟缓,“从来不惹事,学习也好,放学就回家,趴在那小桌子上写作业,工工整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蒙上一层更深的水光,似乎提及了某个禁忌的伤痛。尹柏萧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那份档案里记录着,沈俊晗父亲情况不明。从小就是母亲和外婆抚养长大。
老太太很快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沉重的记忆,语气变得急切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想要辩白什麽的焦虑:“专员先生你信我,俊晗他真的不是个坏孩子!他就是……就是这几年突然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闷着头,脾气也犟……那都是因为他妈……想再婚……”
老人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是什麽家丑:“他不乐意,闹得可厉害了……摔东西,吵,把自己关屋里几天都不出来……可我懂得他心里是好的,他不是坏啊……他就是……就是拧不过这个弯……”
尹柏萧的目光顺着老人的视线,落在墙上那些相框上。其中有些沈俊晗稍大的照片,其眼神似乎已经有了些不同,笑容淡了,嘴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老太太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尹柏萧的手臂,她的手心光滑而柔软,“要不这样,你亲自跟他说,劝劝他?你给他打个电话,他听你的,他一定听!他知道轻重!”
尹柏萧看着老人那双近乎哀求的丶泪光闪烁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一个家庭全部的期望与不安,他无法拒绝。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我跟他聊聊。”
尹柏萧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沈俊晗的电话号码。单调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一声,两声……每一声间隔都拉得漫长,敲在人心上。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黏稠的空气拉长了。外婆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部手机。
就在尹柏萧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
“咔哒”一声轻响,电话通了。
但那边没有立刻传来问候,只有一片沉沉的背景噪音,像是风吹过空旷地带,又像是电流不稳的沙沙声。一种无声的抗拒,透过无线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
尹柏萧清了清嗓子,用他惯常的丶清晰而带着正式感的语气开口:“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沈俊晗也听出来了,故意反问:“你呢。你又在哪儿。”
“我在你家。昨天不是说了吗,给你家人【报喜】来了。你已经被圣保罗医学院预科班提前预定了。”
“是吗,还有呢。”那年轻丶冷硬丶像冰碴一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自暴自弃。“你是不是还要报……”沈俊晗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刺耳极了,“我妈终于能甩掉我这个油瓶的喜?这下她总算能安心过她的新日子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极其清晰的“咔哒”一声——那是金属打火机盖被弹开又紧接着被点燃的脆响。然後,是一声极力压抑但无法完全闷住的深重的吸气声,伴随着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丶喉咙哽咽的颤音。他似乎在抽烟,试图用尼古丁来麻痹和掩盖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这声音太年轻,却又浸透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苍凉和尖锐。
尹柏萧沉默地站在那里。客厅里复古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
他看着眼前满怀期待的老人,听着电话那头死寂之下压抑的剧烈喘息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呲呲声。一个叛逆少年的形象,一个对母亲再婚充满怨恨的儿子的形象,似乎呼之欲出。
但他没有接话,更没有按照常理去安慰或者解释。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档案上的记录:父亲,不明。母亲,独自抚养儿子多年。少年突如其来的性情大变与母亲决定再婚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那些表象之下的东西,那些连少年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潜流,在这片沉默里,在他多年的带兵经验淬炼出的洞察力下,骤然汇聚成一道锐利的光。
“沈俊晗。”尹柏萧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穿透了电波的阻隔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刺核心:“你反抗的,究竟是你妈的再婚,”他刻意停顿了半秒,让那个问题沉下去,
“还是害怕你自己——”“也会像想念你爸那样,再次开始不可控制地想念她?”
电话那头的所有声音,打火机的微响,压抑的呼吸,甚至是那无形的抗拒屏障,在这一刻,骤然消失了……
只剩下绝对的丶死一样的寂静。
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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