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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丽娟摔在碎玻璃堆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摔散了骨架的母鸡,后背硌着参差的玻璃茬子,疼得她呲牙咧嘴。
但真正让她从地上爬不起来的是叶晨那双眼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淌着血,连擦都没擦一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冷得像腊月里的铁栏杆。
黄丽娟在油田混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狠人,那些在社会上有名号的大混子她也不是没打过交道。
可那些人再凶也带着三分盘算,而面前这个少年脸上那副“我弄死你也不用偿命”的平静,让她后脖梗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黄丽娟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蠢,自家男人偷油被抓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李大海只给了一个开除的处分,没有网上报案,没有移交公安,那已经是念在二十年老职工的份上留了最后一点情面。
她今天是被人三言两语撺掇着来闹的,有人在背后跟她说“你闹得越凶李大海越不敢把你们家怎么样”“他是领导最怕丢脸”。
可惜黄丽娟忘了,即便是领导也分软硬,李大海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可他家养的崽子,咬起人来比他老子还狠呢。
黄丽娟跪在碎玻璃中间,看着叶晨转身去扶牛玲玲的背影,之前那股撒泼的劲头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噗地瘪了下去。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泪,也不管背上隔着玻璃茬子疼不疼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牛玲玲面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变脸的度比唱戏还快。
刚才还是尖牙利嘴的悍妇,这会儿哭得涕泪横流,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故意放大了的、恨不得整栋楼都听见的凄惨:
“玲玲!玲玲啊!千错万错都是老嫂子我的错!我不该来你们家闹!我是猪油蒙了心呐!
我家刘刚已经被单位给开除了,要是再被关进去,我们全家就真的没法活了!他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
玲玲,我求求你了,你跟李肆说说情,让他待会儿别跟公安局乱讲,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黄丽娟真的把脑袋往地板上磕下去,脑门磕在地板上出“梆梆”的闷响,磕了足足三下,头散了一半,看上去又狼狈又疯癫。
牛玲玲被她抱着腿,低头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扯自己丈夫衣服、抓儿子脸的悍妇,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黄丽娟给扶起来,又觉得这女人刚才的所作所为实在没法让人同情,手伸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叶晨没给牛玲玲心软的机会,他从旁边走过来,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胳膊,轻轻把她带到了一边,自己挡在了母亲前面,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黄丽娟,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黄姨,我姑且还叫你一声姨。你这会儿知道怕了?晚了。你这不是知道错了,你这是怕了。你要是早知道自己理亏,就不会来我们家撒野。
现在来都来了,闹也闹了,把我爸衣服给扯了,脸挠了,把我们家的茶几给砸了,我的脸划花了,然后你想拍拍屁股走人?做什么美梦呢?
我今天心情好,顺带着给你普普法,省得你觉得我们一家人欺负你,不懂法。
你老公刘刚在油田干了二十年,他知道输油管线的走向,知道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他伙同外面的人里应外合偷原油,这叫什么?职务侵占,最少也是盗窃共犯。
你们家偷的那些油都不是一次两次了,按吨算,起码百吨起步,你知道百吨原油值多少钱吗?
八十年代的“两高”司法解释就定了,盗窃公私财物三万元以上就够得上“数额巨大”,今年的新刑法虽然改了起刑点,但百吨原油折价下来,判个十年往上都是轻的。
而且你们家刘刚不光是偷油那么简单,他在输油管道上打孔,那东西一漏油、一遇明火,整条管线都能炸上天。
这事儿往大了说,叫破坏易燃易爆设备罪,比盗窃罪重多了,两罪并罚,你老公能不能全心全意地出来,都得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至于你,寻衅滋事故意损毁财物,还把我们父子俩弄成了轻微伤,够你进去蹲一阵子了。我们家不接受调解,这话是我说的,我相信在我爸妈那里这点主我还是能够做的。”
叶晨这可不是在唬人,虽然当时监控摄像头这种东西在国内很少见,可是林七油田好歹也是国内的第二大油田,七十年代就研制出钻孔彩色电视了,九十年代更是探索出视频监控、红外报警等防范措施。
黄丽娟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两晃,嘴唇翕动着,想再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出的只有一连串含混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
她的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缩在地板上缩成了一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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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海始终站在沙旁边没动,他那一千多块一件的挺括衫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高奢了,可此时却被扯得七零八落,领子都被扯变形了。脸上那几道抓痕已经开始结痂了,暗红色的线在颧骨上横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条理清晰地给一个撒泼的女人普法,这着实让他有点意外。
李大海忽然想起叶晨生病之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只知道打游戏、闯祸、写检讨的混小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脸血痕却挺直腰杆的少年,他喉结上下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
但此时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事情闹到了这一步,那就索性掀翻桌子,爱怎样怎样了。谁动他儿子,他跟谁玩命。
九七年是个特殊的年份,从去年四月开始的第二轮严打虽然到今年二月刚刚收尾,但雷霆之势未减。
新修订的《刑法》十月一日刚刚正式实行,公检法系统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正是抓典型、办大案的敏感期。
叶晨那个电话打出去的时候,接线员从头到尾听完了全程。从黄丽娟的嘶吼厮打,到玻璃茶几碎裂的脆响,再到叶晨冷静清晰的报警陈述,全被录进了电话录音里。
接线员当时就把案子转到了油田分局刑侦支队,附了一则备注:“受害者家属正在遭受暴力袭击,声音可辩,疑似寻衅滋事,建议立即出警。”
警笛声从油田家属院门口响起来的时候,距离叶晨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进楼下的空地,警灯旋转的红蓝光映在单元门口的墙面上,把围观邻居们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的。
因为李大海是油田的领导,所以他住的这栋楼里,住户也大多是油田的管理层。即便是家属有的像牛玲玲一样,不在油田工作,可是最基本的觉悟也还是有的。
从黄丽娟疯狂砸门开始,但凡是听到动静的,她们全都从屋里出来,汇聚到了李家门口,所以事情的生经过,她们看得一清二楚,纷纷七嘴八舌的对来的民警控诉。
“李主任刚刚熬了两个大夜,抓了伙偷油贼,就被这个疯婆娘找上门来撒泼了。”
“我认得这个婆娘,她叫黄丽娟,她老公是刘刚,因为参与偷油,刚被厂子里给开除了!”
“这婆娘真不是人啊,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看看李肆脸上的口子,看着都吓人,她心怎么就那么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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